叶璃从洞穴中醒来时,外面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是被鲜血染透的布匹。
阳光透过碎石缝隙射进来,在尘土中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
她趴在枯草上,浑身酸痛得像被碾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的刺痛。
她撑着石壁艰难地站起来,双腿打颤,眼前一阵阵发黑。
血魔附体解除后的虚弱感还未完全消退,体内灵力空空如也,连站直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但她不能停。
凤清欢、云姬雪、青瑶天池的长老们——随时都可能找到这里。
叶璃咬了咬牙,从石缝中挤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
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远离青瑶天池的南面走去。
没有路。
她就从灌木丛中硬钻,树枝刮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的衣裳早已破烂不堪,勉强遮体,赤着的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她没有停。
走。
一直走。
不能停。
天色越来越暗,山林中的光线迅速消失。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
太阳彻底沉下了山,暮色四合,四周的树木变成了模糊的黑影。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眼前的树木和山石开始重影,天旋地转。
不能倒......
还不能倒......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无声的喃喃。
终于,在翻过一道山脊之后,她的身体彻底背叛了她。
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一样向前栽倒,顺着山坡滚了几滚,最后卡在两块岩石之间,一动不动了。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隐约看到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晚霞,正在被黑夜吞没。
真好看......
叶璃心想。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想了。
......
赵老栓今天砍柴砍得晚了。
倒不是他懒惰,而是因为山上的好柴越来越难找了。
他拖着那条跛腿,一瘸一拐地往更深的山里走,好不容易才砍够了捆成一担的量。
等他把柴火捆好,挑上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狗日的老天爷。”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别人砍柴半天就够,老子得折腾一整天。”
“这破腿,早晚把老子拖死......”
他骂了一路,也不知道在骂谁。
下山的路上,暮色越来越浓,林间光线昏暗,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空了滚下山沟。
就在他转过一道山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乱石堆里,躺着一个人。
赵老栓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这深山老林的,天又快黑了,谁知道是什么人?
万一是山匪,万一是逃犯,万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但最终他还是没跑这。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人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
那只手臂白得像雪,在昏暗的山林中泛着莹润的光泽,手指修长纤细,指甲圆润整洁,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瓷器。
赵老栓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这么白净的手。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乱石之间,蜷缩着一个少女。
她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头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衣裳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迹,露出的一截锁骨白皙如玉。
赤着脚,白净细嫩,但沾了些污垢和血迹。
赵老栓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脸。
眉若远山含黛,唇似点绛,肤白如凝脂,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倒像是年画上画的仙女。
虽然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但依然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赵老栓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心脏砰砰直跳。
“仙......仙女?”
他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深山老林里,天都快黑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
莫不是山里的精怪?
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仙人?
赵老栓犹豫了很久。
他想起家里那个傻儿子大牛,今年都二十八了,连个媳妇的影子都没有。
村里的人都说大牛这辈子打光棍了,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又傻又痴、还总对人家姑娘流口水的废物?
可现在......
赵老栓低头看着地上这张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他咬了咬牙,将柴担子往地上一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少女背了起来。
少女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背着一捆干柴。
赵老栓一手托着她,一手捡起斧头,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
“老天爷开眼啊......”他嘴里念叨着,脸上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贪婪的喜色,“这回大牛的媳妇总算有着落了......”
......
叶璃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昏黄。
不是夜明珠的冷光,也不是灵石的幽光,而是那种粗糙的、摇曳的、带着烟火气的——油灯光。
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头顶是低矮的木质房梁,上面挂满了熏黑的蛛网和腊肉。
身下铺着粗糙的稻草,上面垫了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虽然简陋,却干燥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气、陈年谷物的霉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不是洞府的冰冷,不是禁地的血腥,不是密林的潮湿。
是人间的气息!
叶璃愣愣地看着那盏搁在木桌上的油灯,看了很久。
灯火摇曳,将整间屋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角落里堆着几个粗陶罐子,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几缕清冷的月光。
没死......
我这是......在哪?
叶璃眨了眨眼睛,努力清醒着意识,来分辨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在梦中。
在叶璃发呆之际,旁边忽然响起一个粗犷的声音。
这带着一种孩童般雀跃的欢喜,但仔细听,那欢喜里又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黏腻。
“醒了醒了!”
“爹,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