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璃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正蹲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她。
这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极高,虎背熊腰,粗布短褂绷在身上,露出两条结实得如同树根般的手臂。
他的五官其实生得不差,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与常人不同——浑浊、黏腻,带着一种让人本能不舒服的痴态。
嘴角似乎永远挂着一丝涎水,时不时吸溜一下,下巴上亮晶晶的。
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璃的脸,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目光黏得像鼻涕虫爬过的痕迹。
“好看......真好看......”他喃喃自语,声音含混不清,像含着什么东西,“比镇上王屠户家的闺女还好看......嘿嘿嘿......”
叶璃被那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大牛!滚一边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严厉。
高大的男人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但眼睛还是黏在叶璃身上,一边往后退一边吸溜着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看到了什么美味的东西。
一个老者端着粗陶碗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六十多岁的模样,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像是被岁月这把刀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背微微佝偻,走路时右腿有些跛,每走一步身体都要往右边倾斜一下,但步伐沉稳,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跛态。
他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干瘦黝黑的小臂。
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手。
但此刻,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的,是一种温和而关切的表情。
“姑娘,你总算醒了。”老者走到床边,将粗陶碗放在旁边的木箱上,声音沙哑却柔和,“你昏了一天一夜了,老汉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他拉了把缺了腿的凳子坐下,看着叶璃,眼中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慈祥。
“先别急着说话,喝口粥暖暖身子。”
他将粗陶碗递到叶璃面前。
叶璃低头看向碗中。
那是一碗极稀的米粥,米粒少得可怜,清汤寡水的,几乎能照见自己的倒影。
粥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野菜的绿色碎末,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朴素的米香。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
不是因为这碗粥有多好。
而是因为这是整整一年来,第一次有人给她递来食物,不是为了让她活着好继续被利用,不是为了维持她这个“器皿”的性命。
虽然只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
叶璃伸出双手,接过碗。
她的手指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碗壁粗糙,是那种廉价的粗陶,边缘还有一个缺口,硌着她的掌心。
她将碗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粥有点热,米粒稀稀拉拉的,野菜有些苦涩,还带着一股土腥味。
不是什么好味道,甚至可以说难吃。
但她却觉得喉咙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叶璃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进碗里,和米汤混在一起,又被她一起喝了下去。
“嘿嘿嘿......哭了......她哭了......”
那个被称为“大牛”的男子蹲在角落里,歪着脑袋看叶璃,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好奇。
“好看......哭起来更好看!”
“大牛,别说话。”赵老栓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叶璃,叹了口气,“姑娘,别哭了。”
“能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盼头。”
他顿了顿,从床边的一个粗陶罐子里又舀了一碗粥递过来,这次米粒明显多了些。
“老汉姓赵,叫赵老栓,这是我儿子赵大牛。”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前天傍晚我砍柴下山,在山沟里捡到你,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我寻思着不能见死不救,就把你背回来了。”
“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但热粥热汤还是有的。”
“你先在这儿养着,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叶璃放下空碗,抬起头看着赵老栓,眼眶通红。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认真,“叶璃,没齿难忘。”
赵老栓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说什么恩不恩的,举手之劳罢了。”他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吸溜口水的大牛,叹了口气,“大牛这孩子,脑子不太好使,又馋又懒,但他不害人。”
“你在这儿住着,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叶璃转头看了一眼大牛。
大牛见她看过来,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摸叶璃的脸,被赵老栓一巴掌拍了回去。
“再动手动脚,今晚别想吃饭!”赵老栓骂道,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在管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大牛缩了缩脖子,不知道嘟囔着什么,然后蹲回角落里,继续用那种黏腻的目光盯着叶璃。
赵老栓转回头,对叶璃歉意地笑了笑。
“姑娘别见怪,他就是这副德行。”
“脑子不好,管不住自己。”
“但他胆子小,不敢动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包容,“你先歇着,有什么事就喊我。”
叶璃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老人,虽然穷,虽然跛,虽然有一个这样的儿子,但他善良、热心、不计回报。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口热粥,一张破床。
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好人的......
叶璃在心中暗暗想,等她的伤好了,等她的修为恢复了,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位老人。
“老丈。”她轻声说,“您的大恩大德,叶璃一定铭记在心。”
赵老栓呵呵笑了两声,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大牛见爹走了,又往前凑了凑。
他蹲在床边,距离叶璃没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