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璃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昏黄。
不是山洞里的冷光，不是柴房里的阴暗，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淡淡檀香气息的光晕。
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头顶是雕花的木质床顶，锦缎帐幔垂在两旁，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
身下铺着柔软的锦被，触感细腻光滑，像是上好的丝绸。
枕头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熏得她昏沉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空气中有檀香的气息，混着某种清甜的、像是花果香的味道。
这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叶璃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本能地想要坐起来。
但她的身体太虚弱了。
才刚刚撑起一点，手臂就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动。”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叶璃偏头看去。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约莫双十年华，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柔美。
穿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素净雅致，不施粉黛。
五官算不上惊艳，但极为耐看。
眉如柳叶，目若秋水，鼻梁秀挺，唇色淡淡。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温柔，像山间的清泉，又像春日里和煦的阳光。
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关切和担忧，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叶璃。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身子虚得很，别乱动。”女子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叶璃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没发烧。”
叶璃看着这张脸，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脑海中忽然涌起一阵剧烈的眩晕。
那些怨念、恐惧、痛苦、不甘——二、三百人的负面情绪再次于她脑海中炸开，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
“杀……”
“为什么要杀我们……”
“妖怪……”
“娘……娘……我怕……”
叶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抱头，手指深深插入长发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不……不要……”
“别过来……”
苏云曦被这一幕吓了一跳。
她看着少女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怎么了？”苏云曦伸手想要触碰少女的肩膀，“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她的手刚碰到少女的肩膀，少女猛地抬起头。
好看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血色火焰。
瞳孔深处满是恐惧、痛苦、疯狂，还有一丝……渴求？
叶璃则看着眼前这张脸。
清丽、温柔、关切。
那张脸上没有恶意，没有算计，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只有……担忧。
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叶璃的瞳孔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这个温柔的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她面前。
她只知道，脑海中那些疯狂的怨念正在将她最后的理智一点一点地碾碎。
她需要一个支点。
一个能让她抓住的、不至于彻底坠入深渊的支点。
“对不起......”叶璃在心中默念，“我……撑不住了……”
叶璃咬着牙，眼眸死死地盯着苏云曦的脸，其中似乎有异色闪动。
“你……你没事吧？”苏云曦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的话没能说完。
叶璃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苏云曦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了过来。
苏云曦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倒在床上，额头差点撞到叶璃的下巴。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叶璃却已经翻身将她压住，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贪婪的深吸着苏云曦身上的淡淡香气，宛如是饿极之人遇到了一块美味的食物。
“啊——”
苏云曦被突如其来的拉扯吓了一跳，顿时惊呼一声，伸手奋力将叶璃推开。
虽然吞噬了之前那村庄中二、三百口人的血液，叶璃此时已经重塑经脉、丹田。
但即便如此她也就是一个寻常女子而已。
再加上血魔附体状态解除之后，她气血亏空，身体十分虚弱，被苏云曦这么一推，不由跌倒在床。
苏云曦连忙脱身欲走。
忽然一只手轻颤着抓住了她的手腕，身后传来一声哀求。
“别走……”叶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求求你……别走！”
苏云曦的身体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少女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片枯叶。
对方并不是要伤害她。
反而像是……求救？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小姐，我好像听到有声音，出什么事了？”门外，传来了丫鬟翠儿的询问声。
“我没事，不用进来。”苏云曦的心不由软了下来，回了一声将翠儿打发。
她原本想要甩开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了少女的背上。
“好。”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我不走。”
叶璃抬起头，有些迷离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苏云曦。
那张脸上泪流满面，透彻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成滴，落在苏云曦的寝衣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我……我快疯了……”叶璃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她们在哭……在骂……在叫……”
“她们说我杀了她们……”
“她们说我是妖怪……”
“她们说……要我偿命……”
苏云曦的瞳孔微微收缩。
杀了她们？
偿命？
她不知道这个少女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那双迷离眼眸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深入灵魂的、几乎要将一个人彻底摧毁的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叶璃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我不想变成疯子……”
“帮帮我……”
“求求你……帮帮我……”
她的声音最后化作一声细微的、近乎无声的呢喃，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云曦不禁抿起嘴唇，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像是心疼，像是怜惜，又像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我该……怎么帮你？”苏云曦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