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们鱼贯而出，但走出大门时，几乎每个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衙役被老衙役拽着胳膊拖了出去，脖子却拧得跟麻花似的，眼珠子黏在叶璃身上，直到被拽出了门，才恋恋不舍地转回去。
刘捕头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停顿了一下，偏头对门口的苏府管家林福低声说了一句：
“林管家，跟苏小姐说一声，晚上关好门窗，最近……不太平。”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衙役们走远了，苏府重新安静下来。
翠儿这才敢大声说话：“什么人嘛！拿着鸡毛当令箭，把咱们府上翻了个乱七八糟！”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捡起被扔在地上的一个包袱，拍了拍灰。
苏云曦站在廊下，沉默了很久。
阳光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
“翠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别说了。”
“小姐，您难道看不出来吗？”翠儿抬起头，满脸不忿，“这肯定是那个赵景洪搞的鬼！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跟咱们过不去？”
苏云曦没有否认。
她知道是赵景洪。
从她上次去赵府借钱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赵景洪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狠。
先是断供、抬价、挖伙计，现在又惊动了官府。
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苏云曦不敢想。
她转过身，看向叶璃。
叶璃还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安静而孤独。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苏云曦注意到，她的眼睛——
那双好看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光芒一闪而逝。
妖异、瑰丽、摄人心魄。
又好像是错觉。
“叶璃。”苏云曦走过去，轻声唤她。
叶璃转过头，眼中的异色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温柔和关切。
“怎么了，云曦姐姐？”
苏云曦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叶璃，还是幽幽地轻叹一声。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感觉如何了？”
“云曦姐姐，我好多了……”叶璃眼眸微眯，眉眼弯出浅浅的弧度。
清丽、纯洁、又充满了诱惑。
苏云曦又看呆了，怦然心动。
决定今晚继续惩罚一下这个害得她几乎散尽家财的小妖精。
狠狠惩罚！
……
赵景洪的动作比苏云曦预想的还要快。
三日后。
苏云曦坐在账房里，面前的账本摊开，算盘珠子散了一桌，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林福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死了亲娘了——那是天塌了才有的神色。
“小姐，苏家……要完了！”
苏云曦抬起头，表情淡然，似乎早有预料，声音略显干涩地问道：“说说情况。”
“赵景洪联合了镇上所有商户，断供的断供，拒收的拒收。”林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布庄的供货商全部撤了，粮铺的客户一个不剩，酒楼那边的食材供应商也都不供货了。”
“连咱们的伙计，都被赵景洪高价挖走了。”
林福顿了顿，眼眶泛红。
“小姐，咱们……撑不住了。”
苏云曦沉默了。
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算盘珠子偶尔滚落的脆响。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脸。
“云曦，苏家的产业，就交给你了。”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跪在父亲的病床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爹，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苏家打理好的。”
她做到了。
十年间，她将苏家的产业扩大了数倍，成为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
可现在，这一切都要没了。
因为她救了一个人，爱上了一个人。
“小姐。”林福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咱们……真的没办法了吗？”
苏云曦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林伯，对不起。”
林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偻，像一棵被风吹断了腰的老树。
苏云曦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色暗沉，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像是什么更沉重的东西正在压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云曦姐姐。”
苏云曦抬起头，看到叶璃站在她身后，那双好看的眼眸中满是关切。
“叶璃……”她的声音哽咽了。
叶璃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跟我说说。”
苏云曦看着她，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叶璃，我……我撑不住了。”
“铺子都关门了，府库的银子也见底了，连林伯都……”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止不住地流，像决堤的洪水。
叶璃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云曦姐姐，别哭，还有我呢~”
“可是……”苏云曦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真的没办法了……”
“山穷水尽了。”
“我没办法再帮你治病了……”
叶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声开口，“云曦姐姐，你后悔吗？”
苏云曦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救我。”叶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后悔收留我，后悔为我花那么多银子，后悔……”
“我不后悔。”苏云曦打断了她，声音坚定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叶璃的瞳孔微微收缩。
“云曦姐姐……”
“我说了，我不后悔。”苏云曦握住她的手，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叶璃，你知道吗？”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对的，有错的，有让我赚了钱的，有让我赔了本的。”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救你。”
“从来没有！”
叶璃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虽然疲惫却依然温柔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像是愧疚，像是感动，又像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于是她有些情不自禁的开口道。
“云曦。”
“你愿意跟我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