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如银。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苏府后门的巷子里。车帘低垂,唯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车辕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摇曳不定的光晕。
车夫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老者。
他看上去六十多岁的模样,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布短褐。
右腿有些跛,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向右倾斜,但握着缰绳的手却很稳,粗糙的老树皮般的皮肤上,青筋凸起,像是老树虬结的根。
正是管家——林福。
他今夜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出一趟远门。
浑浊的老眼在夜色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壮。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府的大门。
那座他待了三十年的宅院,此刻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只剩下两扇朱漆木门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林福深吸一口气,转回头,轻轻一抖缰绳。
“驾——”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赶车的动作很熟练,既不快也不慢,稳稳当当地朝镇外驶去。
夜风吹过,车帘掀起一角,露出车厢里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乌黑的头发梳成双环髻,一张圆润的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惶恐。
她的手紧紧攥着包袱的带子,指节泛白,眼睛时不时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心中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林伯……”她压低声音,朝车夫的方向喊了一声,“咱们……不会有事吧?”
“没事。”林福的声音从前边传来,沙哑却沉稳,“你只管坐好,别出声。”
翠儿咬了咬唇,将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她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要让她扮成这个样子坐这辆马车出镇,也不知道那个叶姑娘到底在谋划什么。
她只知道小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这是她跟了苏云曦多年养成的习惯——小姐说的,总是对的。
马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屋檐下偶尔有一两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双双昏黄的眼睛,目送着这辆马车离开。
翠儿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街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这座小镇,她生活了这么久。
从一个小丫头长成如今的大姑娘,每一间铺子、每一条巷子,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现在,她要离开了。
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马车驶出镇口,驶上通往官道的土路。
路况比镇里的青石板差了许多,坑坑洼洼的,马车颠簸得厉害。
翠儿被颠得东倒西歪,连忙扶住车厢壁,稳住身形。
林福也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驾驭着马车,生怕闹出什么大动静。
月色清冷,将那条土路照得银白一片,像一条蜿蜒的银蛇,通向未知的远方。
马车继续前行,颠簸得越来越厉害。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晃,翠儿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林伯,还有多远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快了。”林福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出了这片林子,就是官道了。”
“到时候就安全了。”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林福发出一声惊呼,缰绳从他手中滑落,整个人差点从车夫的位置上栽下去。
他连忙抓住车辕稳住身形,抬头一看——
三个戴着斗笠、身着黑袍的人影站在路中央,正正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这些人人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显得肃穆、神秘、骇人。
为首的一人手中握着一块铜制的令牌,令牌上刻着“镇魔司”三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福的心猛地一沉。
他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当然听说过镇魔司的名头——那是朝廷设立的专门对付妖邪的机构,里面的人个个都不好惹。
“各、这位大人……”林福连忙从车上跳下来,跛着腿走到黑袍人面前,脸上堆起一个卑微的笑容,声音里带着讨好,“深更半夜的,您们这是……”
为首的黑袍人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精光内蕴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
“镇魔司办案。”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车上何人?下来接受查验!”
林福的心跳骤然加速,但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卑微的笑容。
“大人,车内良家女子,不方便抛头露面……”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往黑袍人手里塞,“这是路引,您过目。”
“我们都是本分的良民,大人行个方便……”
黑袍人看都没看那锭银子,抬手一挥。
林福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了一下,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土路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少废话。”黑袍人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镇魔司办案,管你是功名在身还是身家显赫,一律接受查验。”
“再敢阻拦,以同谋论处!”
林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黑袍人不再看他,大步走到马车旁,一把掀开车帘。
车厢里,一个年轻的女子蜷缩在角落里,一张圆润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包袱的带子都快被她拧断了。
看到黑袍人那张冷硬的脸,翠儿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
“啊——”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黑袍人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在翠儿脸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虽然这姑娘的穿着倒是不俗,但无论是年龄、发式、神态都能明显的看出,是个丫鬟。
根本不是什么苏家大小姐,更不是什么妖女。
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飞速运转。
丫鬟冒充小姐出镇,老管家赶车,深更半夜,鬼鬼祟祟……
不对!
黑袍人猛地转身,看向林福。
林福还坐在地上,后脑勺上沾满了泥土和枯草,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害怕了——那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绝望。
黑袍人瞬间明白了一切,脸色立刻变的铁青。
调虎离山!
“赵家!”
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像是被碾碎之后吐出来的。
他不再看林福,也不再管翠儿,身形一转,带着手下朝赵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速度快得惊人,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残影,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土路上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卷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