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之外,夜色沉沉。
月光被乌云遮去了大半,整座镇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之中。
三道黑色的身影从镇外的土路上狂奔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在月色下拖出三道模糊的残影。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露出一张冷硬如铁的面孔。
正是先前在镇外堵截林福、翠儿的镇魔司之人——张正言!
身后两名手下紧跟着他,气息沉稳,脚步如飞,显然都不是凡人。
三人冲进赵府大门时,脚步同时顿住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干尸,姿势各异,有的倒在廊下,有的趴在花丛中,有的蜷缩在墙角。
每一具尸体都干瘪如柴,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嘴巴大张,空洞的眼眶直直地望着天空,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令人作呕。
张正言的脸色铁青得可怕,一双精光内蕴的眼睛在院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院门口那具身着锦袍的干尸上。
赵景洪。
那个今天下午还坐在花厅里、端着酒杯志得意满的男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枯骨。
锦袍松松垮垮地套在干瘪的身体上,像一件被撑大了的衣服。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大人。”一名手下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具尸体,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全部被吸干了精血,和之前那个村子的情况一模一样。”
“看尸体的干瘪程度,事情发生在一个时辰之内。”另一名手下走到赵景洪的尸体旁,翻看了一下他的衣领和手腕,“凶手手法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应该是毫无反抗之力。”
张正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院中,目光从一具具干尸上扫过。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愤怒、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一个时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而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我们在那条土路上守了将近一个时辰,结果被这耍得团团!”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刺向两名手下。
“那个妖女,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屠了赵府满门!”
两名手下同时低下头,不敢出声。
张正言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手中掐了一个法诀,指尖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在他掌心跳动了几下,然后化作一缕细丝,飘向院中那些干尸。
这是镇魔司的秘法——血气追溯。
只要妖邪在杀人时吞噬了精血,就会在尸体上留下无法抹除的血气印记。
通过追溯这些印记,可以大致判断妖邪逃遁的方向和距离。
金色的光丝在尸体间游走了片刻,然后忽然凝聚成一道细线,朝赵府后门的方向延伸而去。
“那边。”张正言睁开眼,目光顺着光丝的方向看去,“她朝南边去了。”
“大人,追不追?”一名手下问。
“追。”张正言咬了咬牙,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杀了这么多人,血气很难内敛,一路肯定会留下痕迹。”
“我们全力追击,天亮之前未必不能追上。”
他说完,身形一闪,率先朝赵府后门掠去。
两名手下紧随其后,三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奇怪的是,这马车上并没有驾车的车夫,马匹却依旧乖巧、快速的朝着一个方向奔跑。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车身剧烈地颠簸着,车厢里的两个人被晃得必须要扶着车厢才能坐稳。
车帘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月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
叶璃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平稳。
她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在素白的衣裙上凝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污渍,像一朵朵盛放到极致的、带着诡异美感的花。
血腥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苏云曦坐在她对面,双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叶璃裙摆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上,看了很久。
那些血迹有的已经干透了,呈现出暗沉的黑红色;有的还微微湿润,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抬起头,看着叶璃的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五官精致得像画上去的,睫毛又浓又翘,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翕动,呼吸均匀而轻柔,看起来安静、平和、无害。
像一个睡着的孩子……
可苏云曦知道,这副安静的面孔下,藏着的是怎样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和夜风的呼啸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苏云曦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叶璃……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每一个字都问得很认真,像是把这个问题在心里反复咀嚼了无数遍,才终于有勇气说出来。
听闻,叶璃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好看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暗红色光芒一闪而逝,像是某种被压抑着的东西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真容。
她看着苏云曦,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姐姐现在才问,不觉得晚了吗?”
苏云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啊,晚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从你出现在苏府后门的那天晚上,从我把你扶进闺房的那天晚上,从我……把自己交给你的那天晚上……”
“我就应该问了。”
“可我没有。”
叶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云曦抬起头,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眸,眼眶微微泛红。
“叶璃,你知道吗?”
“这些日子,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
“你身上的血腥气,你屋里那些血坛,你半夜里那些尖叫和呓语……”
“还有你每次从厢房里走出来时,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
“我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