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路边的林荫下，两匹马打了几个响鼻，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血腥气，很淡，寻常人根本闻不到。
但马匹的嗅觉比人灵敏得多，它们嗅到了，所以不安，所以烦躁。
苏云曦坐在车厢里，车帘半掀，目光死死盯着来路。
月光已经西沉，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夜风裹着草木的湿气从车帘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
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节泛白，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叶璃……”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从叶璃跃下马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时辰。
苏云曦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车厢里，听着夜风呼啸，听着虫鸣此起彼伏，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
每一声响动都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安静又让她陷入更深的焦虑。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那种感觉很无助、很难受。
“叶璃，你一定要回来……”
苏云曦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发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也许都有。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云曦猛地抬起头，手指攥紧了车帘的边缘，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晨光微熹中，一道身影从林间的小路上缓缓走来。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落叶。
素白的衣裙上，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一朵朵盛开到极致的、带着诡异美感的花。
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她的身上有好几道细小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嘴唇干裂，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努力维持呼吸。
但那双眼睛——
那双好看的眼眸在晨光中依然亮得惊人，看到马车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归途的灯火。
“叶璃——”
苏云曦掀开车帘，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车厢里爬了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快步朝那道身影跑去。
她跑到叶璃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苏云曦的双臂收得很紧，紧得像是怕叶璃会凭空消失一样。
她的脸埋在叶璃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熟悉的、混着血腥气的清冷香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叶璃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没有推开。
她只是微微偏头，下巴抵在苏云曦的肩窝处，轻轻闭上眼睛。
“姐姐，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带着疲惫，带着虚弱，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寻求安慰的依赖。
苏云曦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
她松开叶璃，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眼睛里满是心疼，嘴唇颤抖着，想要问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她看到叶璃身上的血迹，看到那些细小的伤口，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喘不上气。
“你……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叶璃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姐姐别担心。”
苏云曦看着她那个笑容，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她没有再追问叶璃去做了什么、杀了什么人。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她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叶璃的手臂，将她往马车的方向引。
“走，先上车。”
叶璃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几步，脚步忽然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苏云曦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撑住。
“叶璃！”
“没事……”叶璃靠在她肩上，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就是有点累……”
苏云曦的眼眶不禁微微泛红。
她咬着唇，将叶璃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抱半扶地将她带到了马车旁。
她先爬上马车，然后转过身，双手托住叶璃的腰，将她一点一点地拉了上来。
叶璃的身体很轻，轻得让苏云曦心疼。
她将叶璃安置在车厢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拉过一件备用的披风，盖在她身上。
“冷不冷？”苏云曦轻声问。
“还好……”叶璃靠在她肩头，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动，“姐姐身上暖和。”
苏云曦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反而有些凉。
她心里更难受了，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披风往上拉了拉，裹住叶璃的肩膀。
叶璃勉强运起一丝灵气，操纵马车，随后马车开始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车身微微颠簸，苏云曦一只手揽着叶璃的腰，另一只手扶着车厢壁，稳住两个人的身形。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中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苏云曦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叶璃。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方才好了一些。嘴唇还是干裂，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苏云曦咬了咬唇，轻声问：“要不要喝点水？”
叶璃摇了摇头，没有睁眼。
苏云曦又问：“冷不冷？”
叶璃还是摇头。
苏云曦不知道还能问什么，只能安静地坐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就在苏云曦以为叶璃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怀中的少女忽然动了动。
“姐姐。”叶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苏云曦低下头。
“我有点害怕。”叶璃微微提了提嘴角，掀起一丝让人看着心疼的微笑。
苏云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着叶璃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那副明明已经虚弱到极点却还在强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心疼、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从未见过叶璃这副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