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普瑞妮娅把手伸到眼前晃了晃。什么都看不见。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但那点光不够看清任何东西，只能让她自己的脸在黑暗中映出一团极淡的红晕。
“灰？”
没人应。
“电费这种东西，说说而已嘛，还真停啊。”
还是没人应。
她站起来，双手往前伸着，像只企鹅一样在值班室里瞎摸。手指碰到铁皮桌子的边缘，冰凉。往左摸，碰到了搪瓷杯。往右摸，碰到了墙壁。往前摸——什么都没有。
她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撞上了一个东西。
软的。温的。大概到她胸口的高度。
“诶？”
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小艾米？”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小猫叫一样的回应。
“……团长。”
普瑞妮娅的手摸到了对方的头顶。白色的头发，发丝有点打结，摸上去像是一团被揉乱了的丝线。确实是艾米。
“不睡吗，怎么在这里。”
“我饿。”
普瑞妮娅的手僵在小艾米头顶上。
好吧。她刚刚确实带了泡面。但是被灰扣押了。等于没带。
“小艾米。”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靠谱的成年人，“你能不能先回房间？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的。”
“我饿。”
普瑞妮娅的头皮开始发麻。
暗夜族。吸血鬼。小艾米虽然还是个孩子，看起来不超过十二岁，咬人的力气也不大，但她毕竟是暗夜族。暗夜族饿了是要吸血的。
这栋楼里能当血包的人倒是有几个。她自己算一个。红龙的血，够劲。薇算一个。灰算一个。奥兰多算一个。但总不能拿自己人当饲料吧？
“我给薇打个电话吧，小艾米你等下。”
她转身摸向值班桌。手在桌面上扫了一遍——账本，报表，搪瓷杯，她的包被灰收走了但包里只有泡面没有手机。但手机在寝室充电。
电话。值班室有座机。
她摸到座机的话筒，拿起来贴到耳边。
没有拨号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话筒的另一头连接的是真空。
她按了两下挂断键。没用。又按了两下。还是没用。
“额。”
她把话筒放回去。
“差点忘了。”
“没电。”
小艾米没有回应。但普瑞妮娅能感觉到那双红色的瞳孔正在黑暗中看着自己。安静的。耐心的。像一只蹲在角落里的猫，不叫，不闹，只是等着。
普瑞妮娅抓了抓后脑勺。
“小艾米，要不这样吧。”
“我带你去食堂。”
食堂。
奥莉薇娅蹲在取餐台后面的地板上，双手捧着一根萝卜。
咔嚓。
萝卜的断口处渗出清甜的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顾不上擦。银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小灯笼，照着手里那根已经被啃掉大半的萝卜。
咔嚓咔嚓咔嚓。
一根结束。
她把萝卜根往旁边一扔，手又伸向旁边的筐子。摸到了一根新的。拔出来。咔嚓。
地板上已经躺着五个萝卜的残骸了。东倒西歪，断口处全是细密的牙印。有一个只啃了一半就被扔掉了——那一半有点糠，芯子是硬的，嚼起来像木头。
她的吃相和“银龙公主”这个身份之间大概隔了一整个奥特兰大陆。
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奥兰多形态下被薇拉去当女仆，在咖啡馆蹲桌子底下，被梓酱卸妆，被薇嘲讽，最后倒头就睡。胃里空空如也。变成奥莉薇娅之后，龙族的代谢率是人类的不知道多少倍。她现在饿得能吃下一整头牛。
咔嚓咔嚓。
第六根萝卜。这根特别甜，水分足，嚼起来嘎嘣脆。
她正啃到一半。
银龙的听觉捕捉到了两个脚步声。一个轻的，一个更轻的。从楼梯方向传来，正在往食堂这边移动。
奥莉薇娅的咀嚼动作停了。
她把剩下的半根萝卜慢慢放到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银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转向门口的方向。大号衬衣的下摆垂在地板上，。
她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膝盖微屈，身体重心下沉。银色的瞳孔盯着门口那团越来越近的黑暗。
普瑞妮娅的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毛绒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小艾米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几乎没有声音。
现在跑来不及了。
门会被推开。普瑞妮娅会走进来。然后——
奥莉薇娅深吸一口气，把半根萝卜叼在嘴里，然后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她低着头，银色的长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光着的脚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银龙的速度，在这种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找到了最优的路线——从取餐台到门口，穿过两排长桌之间的过道，一个侧身闪过门框。
然后撞上了一个软软的小小的东西。
小艾米。
两个人摔成一团。
奥莉薇娅嘴里的半根萝卜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抛物线，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里。她整个人压在小艾米身上，银色的长发散开来，盖住了小艾米的脸。大号衬衣的下摆翻起来，大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凉飕飕的。
小艾米被压得发出一声闷哼。
“怎么了怎么了？”
普瑞妮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脚步声加快。毛绒拖鞋啪嗒啪嗒啪嗒。
奥莉薇娅从小艾米身上弹起来。动作快到几乎是瞬移。银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扫了一眼——普瑞妮娅正蹲下来去扶小艾米，红色的双马尾垂在地板上。小艾米躺在地上，正用手把盖在脸上的银色头发拨开。
“好像有人。”
普瑞妮娅抬起头。
奥莉薇娅从她们身边窜了过去。
像一只被猫发现的老鼠，整个身体压低了重心，银色的长发在身后拉成一道白色的流光。
光着的脚踩过地板，踩过门槛，踩过走廊的木板。没有声音。银龙在黑暗中的移动，比猫还安静。
发梢从普瑞妮娅面前掠过的时候，一根银白色的发丝被气流带起来，轻飘飘地落在普瑞妮娅的鼻尖上。
“……阿嚏！”
普瑞妮娅打了个喷嚏。红色的双马尾跟着抖了一下。她揉了揉鼻子，手指碰到那根银白色的头发，捏起来，举到眼前。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红龙血脉告诉她，这根头发的颜色。银白色的。很长。和她在奥兰多房间里捡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谁的头发？”
她自言自语。
小艾米从地上爬起来，白色的头发乱成一团，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没有回答普瑞妮娅的问题。而是伸出一只手，指向食堂深处。
“喂喂喂。”
普瑞妮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不能吃——”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食堂深处，取餐台后面的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萝卜。
有的被啃了一半，有的只剩下一个根。断口处的牙印细密整齐，像是被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光顾过。但啮齿动物不会把萝卜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也不会专门挑甜的啃，把糠的扔掉。
普瑞妮娅盯着那堆萝卜残骸看了片刻。
银色的头发。走廊里闪过的白色身影。奥兰多房间里捡到的银发。和龙族一样夸张的食量。
她蹲下来，捡起半根被啃过的萝卜。断口处的牙印很整齐，不像是野兽的那种撕咬，是用门牙一点一点啃下来的。像兔子。像仓鼠。像——一个饿疯了的银龙公主蹲在地上抱着萝卜狂啃。
普瑞妮娅盯着那根萝卜看了片刻。
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有意思。”
她把萝卜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艾米，走了。食堂没吃的了，萝卜都被耗子啃光了。”
小艾米抬起头看着她，红色的瞳孔眨了眨。
“……耗子？”
“对。一只银色的、很能吃的耗子。”
普瑞妮娅转过身，毛绒拖鞋啪嗒啪嗒地往门口走。红色的双马尾在黑暗中一晃一晃。
小艾米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食堂深处。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斗篷的下摆拖过门槛，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奥莉薇娅冲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后背紧紧抵着门板。
银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号衬衣的领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半个苍白的肩膀。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曲着，像是想把自己钉进木头里。
嘴角还沾着萝卜汁，甜丝丝的，和她此刻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弹幕一样从左到右循环滚动——
普瑞妮娅应该没看见。
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