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飘着燕麦粥的味道。
奥兰多端着自己的餐盘,在普瑞妮娅对面坐下。今天的早饭他拿了三盘
——比平时少了两盘,因为昨晚那六根萝卜多少垫了点底。
普瑞妮娅面前只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杯沿上印着她今天早上第三次打哈欠时留下的口红印。
她的红色双马尾今天扎得歪歪扭扭,左边高右边低,像是闭着眼睛随便捆的。
眼皮半耷拉着,红色的瞳孔底下挂着一对青黑。毛绒拖鞋穿反了,左脚踩右脚的卡通吉祥物,右脚踩左脚的。
手里攥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奥兰多把一片黑面包掰成两半,蘸了蘸粥。
“额。”
他抬头看了普瑞妮娅一眼。
“团长,您今天早上似乎不太精神。”
普瑞妮娅抬起眼皮。红色的瞳孔从黑咖啡的杯沿上方看着他。那目光像是有人拿两根红色的图钉往他脸上按。
“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没睡够的沙哑。
“你昨晚是不是出来了。”
奥兰多蘸粥的动作停了一瞬。
“啊?”
“头发。”
普瑞妮娅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白色的发丝,举到他面前。很长。银色的。和他在奥兰多形态下绝对不会长出来的那种头发一模一样。
“掉了一地了。”
她把银发拍在桌上。
“今天任务回来你打扫。”
奥兰多盯着桌上那根银发。脑子在飞速运转,但嘴巴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额。”
“好好好。”
“团长您消消气。”
他把那根银发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动作快得像是在销毁证据。
普瑞妮娅端起黑咖啡灌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大概是被苦到了。她把杯子放下,红色的瞳孔重新锁定奥兰多。目光在他脸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从右到左又扫了一遍。
“你房里是不是收留了别的人。”
奥兰多的后背瞬间蹦出一层冷汗。不是“有点热”的那种出汗。是有人拿冰水从后领口倒进去的那种冷汗。
“怎。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往上飘了半个调。
“我房里就我一个人啊。”
“那白发怎么解释。”
普瑞妮娅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刚才那根银发被拍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奥兰多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昨晚以奥莉薇娅的形态在食堂狂啃萝卜,跑回房间的时候头发确实散了一路。
普瑞妮娅捡到的可能不止一根。
而他现在是奥兰多——深棕色短发,胡子刮干净了但依然是成年男性的脸。这个形态下他全身上下找不出一根白毛。
“可能是。”
他清了清嗓子。
“最近比较。焦虑。吧。”
普瑞妮娅盯着他。
“焦虑会掉白头发?”
“会的。”
“掉这么长?”
“焦虑得比较严重。”
食堂里安静了片刻。打饭的大叔在吧台后面沉默寡言地擦着铁盘。
灰不知道在哪。薇也不知道在哪。只有普瑞妮娅的红色瞳孔,像两颗烧了整夜还没熄干净的炭,不紧不慢地烤着他。
普瑞妮娅大概率是不相信的。
奥兰多心里清楚得很。那根头发那么长,银白色的,和他的深棕色短发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焦虑掉头发——他现编的这个借口,大概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普瑞妮娅把咖啡杯放下。
“行吧。”
她说。
“注意休息。”
奥兰多愣住了。
居然信了吗。
他看着普瑞妮娅端起咖啡杯继续喝,红色的双马尾歪歪扭扭地垂在肩前,毛绒拖鞋穿反了的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脸上除了没睡够的倦意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我的队友。”
他把话题转移开。
“喂。”
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
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白色的短发,发尾那一抹暗红色在食堂的光线里像是没洗干净的颜料。红色的瞳孔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居高临下这个形容不太准确,因为她比奥兰多矮,但她看人的方式总能让你觉得自己比她矮。
手里攥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
引信从顶端伸出来,被她绕在食指上,像绕毛线一样一圈一圈地缠着。
“新兵。”
她把金属球往上抛了一下,接住。抛接之间,引信在她指缝间晃来晃去。
“你的价码最好配得上我的时间。”
奥兰多看着那颗在她手里上下翻飞的金属球。引信绕在她食指上,每次抛接都会绷直一瞬,然后又松松地缠回去。
他昨天亲眼看见她用三次呼吸放倒了三个比他壮两倍的乌尔斯克人。现在她手里攥着的东西,大概能把整间食堂炸成齑粉。
“行。”
他站起来,把最后一片黑面包塞进嘴里。
“行了。”
普瑞妮娅的声音从咖啡杯后面传出来。
“该干活了。”
她抬起眼皮,红色的瞳孔扫了奥兰多一眼。
“回来记得打扫卫生。”
教堂顶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兰特斯蒂城特有的灰尘味和远处集市上廉价香料的气息。天空是那种洗过太多次的浅蓝色,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被尖顶戳出一个口子。
薇站在尖顶最高处的那块石砖上
。两只脚一前一后,踩在只有巴掌宽的石头尖上,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只停在枝头的乌鸦。
风把她白色的短发吹得全部往后飘,发尾那一抹暗红色在风里拉成一条细线。
深灰色的战术夹克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腰间那排整整齐齐插在皮套里的金属球。
她一只手搭在额前,挡住阳光,红色的瞳孔眯起来,扫视着教堂下方那片灰扑扑的街道。
“看看今天是哪个倒霉蛋要粉身碎骨了。”
奥兰多趴在尖顶后面的斜坡上。不是站着。是趴着。两只手死死扣住瓦片的边缘,十根手指的关节都泛白了。
身体重心压到最低,肚子贴着屋顶,下巴贴着瓦片。教堂的屋顶坡度大概有四十五度,他感觉自己随时会像一颗煮过头的汤圆一样从瓦面上滑下去。木剑硌在腰后,剑柄戳着他的肋骨。
“大姐。”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腰疼。”
薇低头看了他一眼。从她那个角度,大概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紧紧扒着瓦片的手指。
“话说。”
奥兰多把下巴从瓦片上抬起来一点。
“咱们不是来收集情报的吗。”
“对啊。”
“那谁会来教堂闹事啊。”
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投向教堂下方的街道。红色的瞳孔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去。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