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长椅上,奥兰多把麻布斗篷的兜帽往下拽了拽,遮住大半张脸。
“薇。”
他压低声音。
“你确定这管用?”
薇坐在他旁边,同样披着麻布斗篷,但兜帽下面露出几撮白色的短发,发尾那抹暗红色在教堂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她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翘着二郎腿,坐姿比在咖啡馆里还嚣张。看上去完全不是来祈祷的。
“嘴闭上。”
“想让我在你嘴里塞炸弹吗。”
“……行。”
教堂里基本没人。正前方的祭台上点着几排蜡烛,火苗摇摇晃晃的,把彩绘玻璃上的圣徒像照得忽明忽暗。
长椅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信徒,不是低着头打瞌睡,就是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空气里弥漫着蜡烛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让人犯困。
坐了一刻钟。
奥兰多的眼皮开始往下掉。
昨晚变成奥莉薇娅在食堂狂啃萝卜,跑回房间之后又被普瑞妮娅吓得半死,根本没睡踏实。
现在坐在这暖烘烘的教堂里,困意像潮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涨。
他的脑袋开始随机点头。
就在他即将彻底睡过去的时候。
教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沉重的橡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三个长长的人影。
这一声响
奥兰多的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冬夜教会的教员。兜帽压得很低,脸的位置只有一团缓缓蠕动的黑雾。和之前在城主府出现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但奥兰多注意的不是他。
是他身后那两个人。
两个穿着乌尔斯克军服的男人。黑色的毛绒帽压到眉毛上方,帽徽是沙皇的双头鹰标志。黑色的制服裁剪得严丝合缝,领口和袖口都有暗红色的镶边。下半张脸被黑色的面罩遮住,只露出护目镜后面一双灰色的眼睛。护目镜的镜片反射着教堂里的烛光,什么都看不清。
腰间挂着短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两个乌尔斯克军人跟在教员身后,步伐一致,落脚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走路。他们走进教堂之后,在门口站了片刻。护目镜后面的目光扫过整间教堂——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奥兰多把兜帽又往下拽了一点。
他在心里把当前的情况过了一遍。冬夜教会的人出现在兰特斯蒂城,这已经够奇怪了。但之前至少还能用“他们是来找遗迹的”来解释。现在乌尔斯克的军人也来了。正规军。穿着制服、带着武器、大摇大摆地走进艾尔德隆帝国境内的一间教堂里。
外交行为带着军人来,怎么看都不合理吧。
除非这根本不是外交行为。
教员走到祭台前面,和神父低声说了几句话。神父是个干瘦的老头,白发稀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听完教员的话,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教员的肩膀,看向了坐在长椅上的奥兰多和薇。
他走过来。
脚步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两位。”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神职人员特有的那种温和但不容拒绝的语气。
“请回避一下。”
薇抬起头。兜帽下面,红色的瞳孔看着神父,嘴角翘起来。
“怎么了,神父先生。”
“你们聊你们的。”
她往长椅背上一靠,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搭在膝盖上。
“我们祈祷我们的,互相不妨碍。”
神父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个乌尔斯克军人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重,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北方军人特有的那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他在奥兰多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护目镜后面的灰色眼睛从上往下扫了一遍——麻布斗篷,低着的头,看不清的脸。
“你们两个。”
“听不懂话吗,怎么还不走。”
奥兰多没有动。
“我们在祈祷。”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军人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戴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指节的位置磨得发亮。他一把抓住奥兰多的兜帽边缘,往下一拽。
兜帽滑落。
奥兰多的脸暴露在烛光下。深棕色的短发,刮干净胡子的下巴,一张成年男性的脸。
军人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
“我再问一次,怎么还不走。”
奥兰多抬起眼睛看着他。护目镜后面的灰色眼睛。面罩遮住的脸。制服上沙皇的双头鹰标志。
然后他看了薇一眼。
薇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红色的瞳孔正看着他。
嘴角翘着。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知道该怎么做。”
奥兰多站起来。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抡圆了。
啪。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军人的面罩上。不是打脸——面罩遮着,打不到脸——是打在护目镜和帽檐之间的位置。皮手套和面罩布料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军人的脑袋往旁边偏了一下,护目镜歪了。
教堂里安静了。
神父的嘴张着,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像两颗煮过头的鹌鹑蛋。教员转过身,兜帽下面的黑雾猛地收缩了一下。另一个乌尔斯克军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被扇的那个军人慢慢把头转回来。护目镜歪在一边,露出一小截眼眶——皮肤苍白,青筋暴起。他的手也按上了剑柄。
然后薇笑了。
“这才对嘛。”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麻布斗篷从她肩上滑落。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间多了一把飞刀。刀刃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她手腕一抖。
飞刀脱手。
站在教员旁边、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来得及拔出来的那个。飞刀在空中画了一条直线,刀尖没入他的喉咙。护目镜后面的灰色眼睛猛地瞪大。
他张了张嘴,面罩下面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气音。然后膝盖先着地,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被扇巴掌的那个军人猛地拔出短剑。
剑刃从黑色剑鞘里抽出来,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朝薇冲过去——靴子踩过倒下的同伴身边,跨过他的身体,短剑举过头顶。
奥兰多比他更快。
他从侧面切入,左手扣住军人握剑的手腕,右手抓住他的手,把他整个人往反方向拽。
军人被自己的冲势带着,重心偏了,短剑从手里滑脱。
奥兰多接住剑柄,反手握住,剑刃贴着军人的喉咙划过去。
一道细线。
军人捂着自己的喉咙,跪倒在地上。面罩下面发出嘶嘶的气流声,像是漏气的风箱。然后他往前栽倒,额头磕在石板地面上,和同伴面对面。
教员转过身。
他拼了命地冲向教堂的侧门——那扇门通往后面的院子,外面就是街道。
但薇已经堵在他面前了。
她从地上那个军人的喉咙里拔出飞刀,顺手在军服上擦了一下刀刃上的血。
白色的短发遮住半张脸,发尾那抹暗红色在烛光下亮得像是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她抬起眼睛,红色的瞳孔看着教员兜帽下面那团蠕动的黑雾。
“哟。”
她把飞刀在指间转了一圈。
“跑什么呢。”
教员往后退了一步。兜帽下面的黑雾剧烈翻涌,边缘不断变换着形状——冬夜教会的人,喉咙大概和脸一样,早就不是人类的构造了。
奥兰多从另一侧绕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把从军人手里夺来的短剑,剑刃上沾着的血还没干。
他和薇一左一右,把教员夹在中间。教员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你们。”
他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
“知道杀了什么人吗。”
“知道啊。”
薇歪了歪头。
“乌尔斯克的兵。”
她把飞刀往上抛了一下,接住。
“外加一个冬夜教会的。”
教员沉默了。
奥兰多把短剑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不是我说。”
“你们乌尔斯克人跨越一整个大陆跑到南方来,带着兵进教堂,还让神父赶人。”
他看着那团黑雾。
“到底想干什么。”
教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那团黑雾的方向——转向了奥兰多。兜帽下面,雾气翻涌的速度变快了。
“你是谁。”
他说。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没有资格提问。”
“行吧。”
奥兰多把短剑握紧了一点。
“那我换个方式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在找遗迹,对不对。”
教员没有说话。但奥兰多知道他说中了。黑雾收缩的那一下,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薇在旁边发出一声轻笑。
“行了新兵,套话这种事不适合你。”
她把飞刀收进口袋,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金属球。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的。引信从顶端伸出来,绕在她食指上。
“让专业的人来。”
她走到教员面前,抬起头看着那团黑雾。红色的瞳孔弯成两道月牙。
“你们来这地方,干什么呢?”
教员低下头看着她。兜帽下面的黑雾缓缓蠕动着,边缘伸出一条细长的触须,又缩回去。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薇歪了歪头,白色的短发滑过眼角。她笑了,那笑容更让人后背发凉。
她把金属球在教员面前晃了晃,引信在她指缝间轻轻摆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直接把这玩意儿塞你嘴里。然后你带着答案一起炸成碎片,我再去问下一个人。”
她又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你告诉我遗迹在哪。我心情好了,可能只炸你一条腿。”
她顿了顿。
“选吧。”
教员沉默了片刻。兜帽下面的黑雾翻涌着,边缘不断变换形状,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犹豫。然后他笑了——从黑雾深处传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金属摩擦的笑声。
“小姑娘。”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招惹什么。”
薇的笑容消失了。
她把金属球收回口袋,然后伸出手,一把扯住教员斗篷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拽下来。
教员的脸——那团黑雾——被拽到和她视线平齐的高度。红色的瞳孔对上了那团不断翻涌的黑暗。
“招惹什么?”
她歪了歪头。
“邪魔?”
黑雾猛地一震。
“你以为我怕那个?”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连自己都不怕。还怕你们供的那个东西?”
她的手松开。教员踉跄着退了一步。兜帽下面的黑雾剧烈翻涌,边缘不断往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雾气深处往外涌。
“你——”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低沉的金属摩擦声,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喉咙里往外爬。
黑雾从他的兜帽里涌出来,从斗篷的缝隙里涌出来,从他整个身体里涌出来。
雾气贴着石板地面扩散,像一滩活的黑水。
奥兰多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银龙感知在尖叫。不是“危险”的那种尖叫,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那个黑雾里的东西——不是魔法。不是龙息。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力量。是更深的、更冷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薇没有退,她曾经在战场上见过的场面可不少。
她站在那团扩散的黑雾面前,红色的瞳孔一眨不眨。
“可惜。”
她轻声说。
然后她从腰间拔出飞刀。刀尖朝下,一刀捅进了教员的胸口。
黑雾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像被刺破的水囊。教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不像惨叫,更像是泄气的阀门。
他的身体开始往后退,往侧门的方向踉跄。
就在他打算逃跑之际,薇没有给他机会。
她拔出飞刀,又捅了一刀。
教员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后仰倒。
兜帽滑落,黑雾从领口里汹涌而出,像一锅烧开的水。
雾气贴着地面扩散开来。像是什么都不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