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薇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
她刚转过身。
教堂正门外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全封闭的黑色铠甲,没有面甲,只有一条细长的横向缝隙。背后脊柱位置延伸出一根金属导管,连接着一个扁平的拘束器。
导管表面的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
脚下弥漫着黑色的雾。雾气贴着石板地面缓缓扩散,碰到蜡烛的火焰——火焰没有灭,但颜色变了。
变成了某种更暗的、接近凝固血色的红。
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认得这东西,是更深的、刻在骨头里的认得。
“食兽者。”
食兽者没有回应。那条细长的缝隙后面,黑雾缓缓蠕动着。
奥兰多站在薇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从乌尔斯克军人手里夺来的短剑。
“(请输入文本)”
然后冲了上去。
薇伸出手想拽住他,抓了个空。
奥兰多冲到食兽者面前三步的距离。短剑举起来,剑尖对准那条细长缝隙下方的位置。
食兽者抬起一只手。
动作不快。像在水中移动。但奥兰多的剑就是刺不进去。那只包裹在黑色铠甲里的手,五根手指,扣住了剑刃。短剑停在半空中。剑刃被捏在食兽者的指间,像一片被夹住的树叶。
然后食兽者把手往前推了一下。
奥兰多整个人飞了出去。像一面墙迎面撞上来,撞在他胸口上。肋骨发出一声闷响,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出来,连出声都来不及。
他飞过教堂的整个中殿,飞过那些空荡荡的长椅,飞过祭台上摇摇晃晃的蜡烛。后背撞在墙上。墙壁凹进去,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砸在他头上、肩上、背上。然后墙壁塌了。
砖石和灰尘把他埋在里面。
短剑掉在废墟外面。剑刃上全是裂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
薇看着那堆废墟。灰尘还在空气中飘着,像一团灰色的雾。她的红色瞳孔里映着那堆砖石。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呻吟都没有。
她把目光从废墟上收回来,转向食兽者。
“你认得他吗。”她说。
食兽者没有回答。那条细长的缝隙后面,黑雾缓缓蠕动着。铠甲脚下,黑雾正在扩散。
“无名之辈。”声音从铠甲里传出来。不像人声。像金属摩擦金属,像冰层碎裂,像北原冬夜的寒风从岩缝里挤过去。“不值得记忆。”
“那雀食。”薇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金属球冰冷的表面。她握住了那颗坑坑洼洼的炸弹,引信绕在食指上,被她一圈一圈地收紧。“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薇。”那个声音念出她的名字。“血之王廷。女伯爵的侍从。”
薇的手指在炸弹表面停住了。
“残血。暗夜族最底层的渣滓。”食兽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的主人死得很惨。处刑台上。罪名是通敌。你站在人群里看着,像一条丧家之犬,从永夜城逃走了。”
薇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引信一圈一圈绕紧,勒进皮肤里,勒出一道细细的白印。红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细长的缝隙。
“你知道得挺多。”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轻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寂静。
“女伯爵手里有一份证据。”食兽者说。“激进派走私军火的证据。她死后,证据下落不明。激进派找了很多年。”
“在你手里。”
薇笑了一下。不是疯狂的笑,也不是她平时逗奥兰多时那种阴阳怪气的笑。是另一种——像一把刀,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你知道她为什么把证据藏起来吗。”她说。
食兽者没有回答。
“因为她太蠢。”
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蠢到相信正义。蠢到觉得把证据交出去,血之王廷会给她一个公道。’”
她把炸弹从口袋里抽出来。金属球躺在她手心里,引信缠满她的食指。
“她到死都没把证据交出去。因为——那群人不配。”
食兽者的铠甲发出低沉的嗡鸣。背后脊柱位置的拘束器,符文的光芒从暗红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红,闪烁频率加快了。
“证据的位置。交出来。”
“你想要?”薇歪了歪头。“行啊,过来拿。”
食兽者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黑雾像活物一样朝薇涌过去。不是很快,但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它——长椅被雾气触碰,木头表面开始发黑。石板地面被雾气漫过,颜色变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
雾气碰到薇的脚边,然后停住了。像碰到了什么它吞不掉的东西。
薇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黑雾,又抬起头。
“你们……就这么喜欢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食兽者没有回答。他抬起一只手。黑色铠甲包裹的五根手指张开。黑雾从掌心里涌出来,凝聚,拉长,变成一柄没有固定形状的武器——像是剑,又像是矛,边缘不断蠕动,不断变换。
薇把炸弹咬在嘴里。引信从嘴角垂下来,晃动着。她空出双手,从腰间拔出两把飞刀,刀刃在教堂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
然后她冲了上去。
食兽者没有躲。飞刀刺中铠甲,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当声。弹开了。铠甲表面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知道一直用邪魔力量的代价吗”
“我不在乎……”
食兽者转过身。动作不紧不慢。
作为乌尔斯克最精锐的战士,对于这种不痛不痒的攻击,他丝毫不在意。
然后停住了。
黑雾从缝隙里涌出来,裹住了刀身。金属表面开始发黑,从刀尖往刀柄蔓延,速度极快。薇松开刀柄,往后跳开。飞刀被黑雾完全吞没,掉在地上,已经变成了一块锈铁。
食兽者的雾刃竖劈下来。
薇侧身。雾刃擦着她的肩膀过去。战术夹克的袖子被削开一道口子,布料边缘发黑。
好在没有伤到皮肤。
她往后跳,拉开距离。食兽者没有追击,站在那里,铠甲脚下的黑雾重新凝聚。
薇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裂口。边缘还在发黑,像火焰烧过纸的边缘,正在缓慢蔓延。她伸手扯住袖子,用力一撕。整条袖子被扯下来,扔在地上。布料被黑雾吞没,蜷曲。
她的
“女伯爵留给你的。”他说。
薇没有回答。她把炸弹从嘴边拿下来,引信从食指上解开。红色的瞳孔盯着食兽者。
“你话真多。”
食兽者往前迈了一步。
“证据。”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交出来。”
薇握紧炸弹。金属球硌在手心里,冰冷。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食兽者出现在她面前
。像黑雾本身折叠了空间,他从雾中迈出一步,直接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看见那条细长缝隙里不断翻涌的黑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看。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
但那只手是黑雾凝聚成的。雾气从肩头蔓延开来,像冰水渗进土壤,渗进她的皮肤。
冷,是某种更深的冷。像北原冻土深处的永夜,像血之王廷处刑台上吹过的风。
薇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动不了,是不听使唤。黑雾从肩膀往下蔓延,漫过手臂,漫过手背,漫过她握着炸弹的手指。红色的瞳孔瞪得很大。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黑雾漫过了她的脖子。
最后她看见的,是食兽者那条细长缝隙后面不断翻涌的黑暗。还有自己手中那颗炸弹的引信,正在慢慢熄灭。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食兽者松开手。薇的身体倒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战术夹克敞开着,里面那排炸弹露出来,引信全部熄灭了。白色的短发散开铺在石板地面上,发尾那抹暗红色被黑雾衬得格外刺眼。她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食兽者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过身,头盔转向那堆废墟。奥兰多被掩埋的地方。
砖石动了一下。
最上面那块碎石滚落下来,砸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
银白色的长发从灰尘中浮现。
像融化的月光从碎石缝隙里淌出来,铺在废墟上。发丝间沾着灰尘和碎屑,但银色本身没有被掩盖,反而在教堂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灰尘落下来,落在银发上,然后滑落。
奥莉薇娅从废墟里爬出来。
大号衬衣被碎石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领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半边苍白的肩膀和锁骨。
衬衣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段,两条光溜溜的腿上全是灰尘和细小的擦伤。
光着脚,脚趾踩在碎石和砖块上,被硌出淡淡的红印。她低着头,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弓着,像刚从水里爬上岸的人那样喘着气。
食兽者的头盔转向她。那条细长的缝隙后面,黑雾停止了翻涌。
铠甲脚下蔓延的黑雾,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龙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