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还没落定。
奥莉薇娅从废墟里站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脚趾蜷了蜷，被硌得不太舒服。
她抬起手，把糊在脸上的银发往后拨了拨，露出一双银色的瞳孔——大号衬衣，光腿，光脚，胸口那两坨把衬衣撑得满满当当。
“行吧。”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团黑色的东西。全封闭的黑色重甲，头盔上只有一条细长的横向缝隙，背后脊柱位置延伸出一根金属导管，导管表面的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脚下弥漫着黑色的雾，雾气贴着石板地面缓缓扩散，碰到碎石，碎石表面开始发黑。
“什么怪物这是？”
食兽者的头盔转向她。那条细长的缝隙后面，黑雾停止了翻涌，像是一双眼睛正在重新对焦。
“龙族。”
“你们最好置身事外。”
奥莉薇娅歪了歪头，银色的长发滑过肩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食兽者。
嘴角翘起来，翘到一个和薇学了七八成的弧度。
“怎么和你蝶说话的。”
食兽者的铠甲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背后拘束器的符文从暗红色跳成深红，闪烁频率快了一倍。脚下黑雾猛地扩散开来，像被激怒的活物。
“大胆！”
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对于一个从来不说话的食兽者来说，这大概相当于普通人跳到桌子上怒吼了。
奥莉薇娅把手往腰上一叉，大号衬衣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一寸，她浑然不觉。
“你*艾尔德隆粗口*知道我谁吗！”
她的声音在教堂空旷的中殿里来回弹了好几次。食兽者沉默了。
“……放肆。”
“放你大爷的四！你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铁罐头，跑艾尔德隆来撒野，你*艾尔德隆粗口*没教过你出门要敲门吗！”
食兽者的铠甲缝隙里喷出一缕黑雾。不是攻击，是被气的。
“无礼之徒！”
“无礼？*艾尔德隆粗口*闯进别人教堂，把老娘埋砖头底下，你跟我谈礼貌？你脑子里装的是伏特加还是冻土啊你！”
“你——”
“乌尔斯克人不讲道理的吗！进门不知道脱鞋吗！你看看这地上踩的，全是黑脚印子，等会儿神父回来你*艾尔德隆粗口*自己拖！”
“银龙。”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雪来临前的闷响。“银龙女王与乌尔斯克素无往来。你为何在此。”
奥莉薇娅翻了个白眼。
“我走亲戚不行啊。”
“荒谬。银龙族在艾尔德隆并无——”
“我刚认的亲戚，行不行？你管得着吗你？”
“油嘴滑舌。”
“比你满嘴黑雾强。你刷牙了吗你？一股子冻原馊味，隔着三条长椅我都闻到了。”
食兽者背后的拘束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符文从深红色跳成了暗紫色，闪烁速度快到几乎连成一片。
铠甲缝隙里涌出的黑雾比刚才浓了不止一倍，整个教堂中殿的温度骤降。
“——卑劣的蜥蜴。”
奥莉薇娅的眼睛眯了起来。银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瞬，像两颗刚从寒霜里捞出来的星辰。
“行。我今天不把你那破铁皮拆了，我名字倒过来写。”
食兽者抬起一只手。黑雾从掌心里涌出来，凝聚成一柄没有固定形状的雾刃，边缘不断蠕动，不断变换。雾刃举起来，对准了那个银白色的小小身影。
奥莉薇娅没有停。她光着脚踩过碎石，踩过黑雾侵蚀过的石板，踩过薇掉在地上的那颗已经熄灭引信的炸弹。银色的长发在身后拉成一道流光。
食兽者的雾刃劈下来。
她侧身。雾刃擦着她的银发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发丝被黑雾裹住，在空中枯萎蜷曲，变成灰白色，然后飘落。
她没看那些飘落的头发，从雾刃下方钻进去，切入食兽者身前一步的距离。右手握拳——小小的拳头，指节泛着银色的淡光。
一拳砸在食兽者膝盖侧面的铠甲接缝处。
指节精准地卡进两块甲片之间的缝隙里。
银龙的寒霜之力从指节涌出来。
铠甲接缝处凝结出一层白霜，白霜蔓延，渗进缝隙深处。食兽者的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不是铠甲碎裂，是关节里的什么东西被冻住了。
食兽者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层白霜。然后抬起头，那条细长的缝隙对准了奥莉薇娅。
“……蝼蚁。”
“蝼蚁你大爷！”奥莉薇娅往后跳开，拉开距离，双手叉腰。“腿冻住了吧？爽不爽？你们乌尔斯克不是号称冻原出来的吗，怎么连这点寒气都扛不住？丢不丢人！”
食兽者沉默了一瞬。
“……无知的爬虫。”
“你铠甲里面是不是空的啊？脱了铠甲是不是就剩一团烟了？放个屁都能把自己吹散架了吧！”
食兽者膝盖上的白霜开始碎裂。
“口舌之快。”
“比你话都说不利索强。你们乌尔斯克人是不是冻原待久了，舌头冻硬了，骂人都只会蹦词儿？词汇量不如武陵街卖菜的大妈！”
“粗鄙。”
“粗鄙？我还能更粗鄙你信不信？你*艾尔德隆粗口*跨越一整个大陆跑南方来，欺负一个穿衬衣光脚的小姑娘，你跟我说粗鄙？你要不要脸！”
“龙族教出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这个水平。”
奥莉薇娅的动作停了。
“你刚才。”她的声音很轻。“说了什么。”
食兽者停住脚步。
奥莉薇娅往前迈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
食兽者没有说话。他抬起雾刃，横在身前。
奥莉薇娅低下头，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
“……说我怎么都行。”
她抬起头。
“说她——”
奥莉薇娅动了。
银色的长发在身后拉成一道笔直的流光，光着的脚踩过冰面，每一步都踏碎了自己凝结的白霜。
她冲到食兽者面前，整个人跃起来，右手握拳。
指节上凝结出一层银白色的寒霜，不是普通的冰，是银龙血脉里最深处的东西。
那一拳砸在食兽者胸口的铠甲正中央。
冰层从拳头落点炸开，朝四面八方蔓延，像一朵在铠甲表面绽放的冰花。
冰花的花瓣一层叠一层，不断往外扩张，不断往里渗透。食兽者的身体被这一拳砸得往后仰了一下——只是仰了一下，靴子在地面上退了半步，冰层在脚下碎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有意思。”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起伏。不是愤怒，是某种接近于“终于遇到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东西。
他抬起左手，握住胸口那朵冰花。
五根手指收紧。冰层在他掌心里碎裂，像被捏碎的玻璃，冰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胸口的铠甲露出来，正中央的位置，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凹陷深处，铠甲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黑雾从裂纹里渗出来，像流血一样从伤口里往外漏。漏出来的雾气比周围的要淡，颜色偏灰，飘到空中很快就消散了。
食兽者低头看着胸口那个凹陷，看着那几道裂纹，看着从裂纹里漏出来的灰雾。
然后他抬起头。头盔上那条细长的缝隙后面，黑雾不再是缓慢翻涌了，是剧烈收缩，像一只眼睛在极度愤怒时瞳孔的骤缩。
“——你。”
奥莉薇娅落在地上，膝盖微屈缓冲。银色的长发散开来，铺在冰面上。她抬起头，银色的竖瞳对上了那条细长缝隙后面剧烈收缩的黑雾。嘴角翘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还来吗。”
她的声音带着喘息，但语气里全是挑衅。
食兽者往前迈了一步。胸口的裂纹里又漏出一缕灰雾，在空中消散。
然后他停住了。
背后拘束器的符文闪烁频率开始下降，从暗红色慢慢变回深红，从深红慢慢变回暗红。
铠甲缝隙里涌出的黑雾也开始收敛，像退潮一样缓缓收回铠甲内部。
“……今日到此为止。”
“啊？”奥莉薇娅叉着腰，歪了歪头，银色的长发滑过肩膀。“这就走了？不骂了？我还没骂够呢！你们乌尔斯克人就这？打不过就跑？冻原战士的荣耀呢？被你妈喊回家吃饭了？”
食兽者的身体轮廓开始模糊。不是移动，是黑雾从铠甲内部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像一堵不断升高的黑色墙壁。雾气深处，那个穿着黑色重甲的人影越来越淡。
“银龙。后会有期。”
“后会你大爷！有种别跑！”
黑雾猛地收缩，然后消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石板地面上那一大片被黑雾侵蚀过的深色痕迹，和正中央那个拳头大小的、裂纹密布的凹陷。
凹陷深处，一小片银白色的寒霜还没有完全融化。
教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奥莉薇娅站在冰面上，银色的长发垂在身侧。她维持着叉腰的姿势，维持着嘴角翘着的表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踩在冰面上。脚趾被冻得微微发红，脚底板上全是碎石硌出来的细小印子。
大号衬衣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融化的冰霜，贴在身上，勾勒出银龙公主身体的轮廓。
胸口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一拳把体内仅剩的那点力量全部打出去了。昨天晚上啃的六根萝卜，早就消耗得一干二净。
“哈。”
她把一口气吐出来，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还真跑了。”
奥莉薇娅收回目光。银色的瞳孔里，竖瞳正在慢慢恢复成圆形。像退潮一样，从细长收窄回正常。她感觉到了。龙族血脉正在从全开状态往回收。力量退去之后，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和饥饿。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别叫了。”
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奥莉薇娅叹了口气。然后她看见薇的手指动了一下。白色的睫毛颤了颤。她快醒了。
奥莉薇娅的瞳孔微微收缩。——不用等到明天早上，整个红日团都会知道银龙公主在兰特斯蒂城。然后普瑞妮娅就会知道。然后她就会抱着枕头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腿。
“每次变完都这个德性。”
薇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她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像是正在从昏迷深处往上浮。眼皮颤了颤。
奥兰多迅速蹲下来，从地上那个乌尔斯克军人的尸体上扒下一条裤子。
还好她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