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普瑞妮娅拉着奥莉薇娅的手。
普瑞妮娅的手心热乎乎的，像攥着一个暖炉。奥莉薇娅的手心凉凉的，像握着一小块从龙栖山脉深处挖出来的寒铁。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银龙都这样。”奥莉薇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穿的还是普瑞妮娅的拖鞋。
比她自己的脚大了两号，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
走廊上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
影子边缘被灯光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两条尾巴。
经过一扇门的时候，奥莉薇娅的脚步慢了一拍。
那是走廊中段偏左的一扇门，门板和走廊里其他房间的门不太一样。
其他房间的门或多或少都有些生活的痕迹——门把手上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毛巾，门缝里塞着从食堂顺出来的零食包装纸，门槛上蹭着进进出出留下的脚印。
但这扇门什么都没有。门把手干干净净，门缝严丝合缝，门槛上的漆完好无损。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但又紧闭着。像有人住在里面，只是从来不出来。
门板上漆着一层暗红色的漆，和走廊里其他门的颜色都不一样。漆面很旧了，边缘有些剥落，露出底下原木的颜色。
奥莉薇娅的银龙感知不自觉地张开了。门后面没有任何气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但她总觉得门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看。
“那里面住着谁。”她问。
普瑞妮娅的脚步顿了一下。红色的双马尾晃了晃。
“一个不愿意出门的人。”她拉着奥莉薇娅继续往前走。
奥莉薇娅被拽着走了两步。拖鞋啪嗒啪嗒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暗红色的门。白炽灯的光照在门板上，漆面反射出一小片暗沉的光。门缝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转回头。
走廊尽头是一扇贴着卡通猫贴纸的门。贴纸边缘有点卷了，猫的脸被磨得模糊。门缝里透出粉色的光，一闪一闪的。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清亮，带笑，偶尔夹杂着电子音效。
“梓酱可是出了名的主播哦。”普瑞妮娅压低声音，“你可以去看一下。”
“直播是什么。”
普瑞妮娅的脚步停了。她转过头看着奥莉薇娅。红色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像是奥莉薇娅刚才问的是“饭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直播？”
“不知道。”
他一个平时从不接触手机的猎龙者。在龙栖山脉深处，银龙王宫里没有手机信号。龙族不屑于人类的魔法科技，银龙女王连电灯都不装，整座王宫靠寒霜水晶照明。奥兰多在奥斯特利亚联邦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确实有一部手机。但那是大萧条时期的联邦，手机是奢侈品，信号时有时无。他只用来看时间和打电话，连短信都不怎么发。离开联邦之后手机早就停机了，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里吃灰。
普瑞妮娅深吸一口气。
“直播就是。”她竖起一根手指，“一个人对着屏幕说话。然后屏幕对面有很多人看着。他们打字，送礼物，主播念他们的名字感谢他们。就这样。”
奥莉薇娅的银色瞳孔微微放大。
“很多人。是多少人。”
“看情况。梓酱的话，平时大概几千人吧。”
几千人。几千人看着一个人对着屏幕说话。几千人打字，几千人送礼物，几千人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念出来。奥莉薇娅把普瑞妮娅的手松开了。
“我不去了。”
“为什么。”
“几千人看着我。我不行。”
普瑞妮娅歪了歪头。红色的双马尾跟着晃了晃。她伸出手，握住了奥莉薇娅的手腕，然后把门推开，把奥莉薇娅推了进去。
“嘿嘿。”
门在身后关上了。普瑞妮娅靠在门板上，红色的瞳孔弯成两道月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梓酱的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
“这下梓酱的直播估计能大红一波了。”
直播间里。
梓酱坐在粉色的主播椅上。
猫耳耳机戴得端端正正，粉色的马尾垂在肩前。身后的背景墙上贴满了粉丝寄来的明信片和手绘插画，五颜六色，密密麻麻。摄像头旁边架着一盏环形灯，把她的脸照得白里透粉。
她正翻着手机相册，屏幕上划过一张张风景照。
“谢谢大家打赏关注支持主播。”她的声音甜得像刚从蜂蜜罐子里捞出来的，尾音带着职业主播特有的上扬，“大家是否对艾尔德隆的南方边境的风景感兴趣呢。等下，让我先找找素材，嗯，在哪里呢……”
屏幕右侧的评论区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上滚。
“梓酱今天也超可爱！！！”
“南方边境？那不是离乌尔斯克很远吗”
“风景有什么好看的，主播露脸就行”
“前面的，梓酱是户外主播，不看风景看什么”
“户外主播× 可爱主播√”
“今天的猫耳是新的吗，粉色好好看”
“打赏了，主播念我名字”
“前面打赏了个啥，一朵小花就想被念名字，想屁吃”
“梓酱什么时候再出女装教程啊，上次那个蕾丝发箍的教程我学了三遍都没学会”
“学不会+1，手残党哭泣”
“就我注意到了主播今天背景墙上的新明信片吗，那只猫画得好丑哈哈哈哈”
“那是猫？我以为是一只长了腿的土豆”
“你们太过分了，那是梓酱粉丝画的，虽然确实像土豆”
“主播主播，上次你说要请嘉宾的，什么时候啊”
“别想了，梓酱的嘉宾永远是她的毛绒兔子”
“毛绒兔子也是嘉宾，不许歧视兔子”
梓酱翻着相册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的余光瞥见私聊窗口闪了一下。普瑞妮娅的头像。她没点开，继续翻相册，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嗯，素材好像存在另一个手机里了，大家稍等……”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银发银瞳的少女踉踉跄跄地跌进了摄像头的拍摄范围。明黄色衬衫，粉色短裙，白色及膝袜堆在脚踝。银色的长发被推搡的惯性甩到脸前面，遮住了半张脸。她站稳了，抬起头，银色的瞳孔对上了环形灯刺眼的光芒。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光。然后看见了摄像头。黑色的镜头，红色的指示灯正在一明一灭地闪烁。
评论区停了一瞬。
然后炸了。
“？？？？？？？？？”
“这是谁？？？？”
“银发？？？？”
“好小一只！！！”
“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播你从哪拐来的！！！”
“这头发是真的吗，银色也太好看了吧”
“等等这是真人还是手办”
“手办成精了”
“前面的手办成精笑死我”
“梓酱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把哪家贵族的大小姐绑来了”
“绑架大小姐判几年”
“我出五毛，众筹保释梓酱”
“梓酱你金屋藏娇！”
梓酱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粉色的马尾晃了晃。她的目光越过奥莉薇娅的肩膀，看见了门缝里普瑞妮娅露出的半张脸。红色的双马尾，弯成月牙的红眼睛，竖起的拇指。然后门关上了。
梓酱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重新组装完毕，甜度比刚才又高了两个等级。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奥莉薇娅的肩膀，把她拉到摄像头正前方。
“哎呀，被大家发现了呢。这位是今天的临时嘉宾，我妹妹。”
评论区又炸了一轮。
“妹妹？？？梓酱你有妹妹？？？”
“从来没听说过！！！”
“但是好可爱，原谅了”
“姐妹发色不一样啊，一个粉的一个银的”
“表妹吧大概”
“表妹也行，可爱就行”
“妹妹叫什么名字啊！！！”
“同问！！！”
“+1”
“+10086”
梓酱张了张嘴。她的私聊窗口又闪了一下。普瑞妮娅的头像。她垂下眼睛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她叫奥莉薇娅。我妹妹。交给你了。”
梓酱抬起眼睛，粉色的睫毛眨了眨。
“她叫奥莉薇娅。”她把奥莉薇娅的肩膀又搂紧了一点，“大家要好好对她哦，不许欺负她。”
奥莉薇娅站在环形灯的光芒里。银色的瞳孔盯着摄像头上那盏一明一灭的红色指示灯。几千人。几千人正在看着她。几千人正在打字，正在送礼物，正在屏幕上打出她的名字。
“她叫奥莉薇娅。”
“好可爱。”
“银发是真的吗。”
“看看镜头。”
“妹妹说句话呀。”
评论区彻底失控了。
“普瑞妮娅……”
“你……你算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