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灯的光太亮了。
奥莉薇娅眯起眼睛，银色的瞳孔缩成两条细缝。她从来不知道一盏灯可以这么亮——银龙王宫的寒霜水晶是冷的，精灵森林的月光是柔的，红日团走廊的白炽灯是昏的。
但这盏灯不一样，它像一颗被人从天上摘下来的太阳，专门怼在她脸上。
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型魔兽，蹲在黑暗里，用一只不会眨的眼睛盯着她。
“大……家……好……。”
评论区炸了。
“说话了！！！”
“声音好好听！！！”
“妹妹再说一句！！！”
“这声音是真实存在的吗?”
“前面的，耳朵怀孕算工伤吗”
“算，去找乌尔斯克社保局报销”
“乌尔斯克没有社保局”
“那更惨了”
“妹妹看看镜头，别低头啊”
“她害羞了哈哈哈哈”
“害羞的样子更可爱了，我死了”
“死之前记得把打赏刷了”
“刷了刷了，已经刷了”
奥莉薇娅盯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字。速度太快了，她根本看不清。
只看见一行一行的文字像被风吹散的雪花一样往上飘，飘上去，消失，又有新的飘上来。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被这么多人看着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皇家屠龙队。
队长卡尔·冯·布伦瑞克站在最前面，艾蕾诺拉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法杖。
她站在队伍最后面。不是因为她想站在最后面，是因为队长让她站在最后面。“奥兰多，你负责殿后。”
殿后的意思就是离所有人都远一点，离龙也远一点。她扛着自己造的屠龙铳，站在银龙王城入口处，看着前面队友们的背影。没有人回头看他。
但他其实知道。殿后不是因为她擅长，是因为队长不想让她走在前面。
一个连魔法都不会的猎龙者，一个只会造些古怪机械的异类，一个和贵族圈子格格不入的平民。她说话太直，不会察言观色，和队友相处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每次队伍扎营，其他人在篝火边聊天喝酒，她就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擦铳。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金属表面能照出自己的脸。后来队长就不让她去采集物资了。“奥兰多不适合和人打交道。”他对其他人说。她听见了，没说话，继续擦铳。
所以后来在龙霄城，队长开启传送阵头也不回地走掉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感到意外。
“妹妹怎么不说话了”
“是不是被我们吓到了”
“前面的收敛点，别把妹妹吓跑了”
“梓酱你快哄哄她”
“对啊主播，妹妹害羞了”
梓酱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奥莉薇娅比较怕生，大家多担待哦。”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甜得像刚从蜂蜜罐子里捞出来的，但又不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奥莉薇娅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那只手按着，后背靠着梓酱的肩膀。粉色的马尾垂下来，发尾蹭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下意识地想躲开，但身体不听使唤——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屏幕上又飘过一行字。
“妹妹身材好好啊，衬衫扣子是不是太紧了”
“？？？？？？？”
“管理呢，干活了”
“已举报不谢”
“开黄腔的滚出克”
“人家小姑娘第一次上直播，你在这开黄腔？”
“前面的怕不是乌尔斯克野人”
“乌尔斯克野人风评被害”
“房管呢，封一下”
“封了封了，已经封了”
“好死”
“开香槟”
“妹妹别怕，坏人被叉出去了”。
“房管辛苦了。”
她拍了拍奥莉薇娅的后背。
“没事的。”
奥莉薇娅低着头。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脸。她的手指揪着粉色短裙的裙摆，揪出一个皱巴巴的褶子，松开，又揪起来。
膝盖并得紧紧的，白色及膝袜的边缘被她蹭歪了，左边高右边低。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话。梓酱说她叫奥莉薇娅，妹妹，来做客的。直播就是一个人对着屏幕说话，几千人看着。几千人打字，几千人送礼物，几千人等着她说下一句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
银色的瞳孔盯着摄像头上那盏红色指示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什么小型魔兽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妹妹是不是社恐啊”
“应该是，看她的手一直在揪裙子”
“好真实，我社恐的时候也这样”
“前面的，社恐的人根本不会出现在直播间好吗”
“她是被梓酱拉来的吧哈哈哈哈”
“被主播绑架的妹妹”
“绑架+1”
“妹妹好可怜，但是好可爱”
“想抱抱”
“前面的排队，我先来的”
梓酱的手从她后背移到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奥莉薇娅比较害羞，今天就不让她说太多话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不过她真的很可爱对吧。”
评论区一片“对对对”“可爱到爆炸”“妹妹常来啊”。奥莉薇娅低着头，银色的长发遮住脸，耳尖从发丝的缝隙里露出来，红得透明。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砰砰砰砰，快得像薇在教堂里扔炸弹之前的那种节奏。
后来直播是怎么结束的，她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环形灯的光一直亮着，评论区一直滚着，梓酱的声音一直从头顶传下来。甜丝丝的，像一层糖霜，把所有的声音都裹在里面，变得模模糊糊。
后来环形灯灭了，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不再闪了。梓酱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的腿麻了。
“诶，奥莉薇娅。”
梓酱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你还好吗。”
她没回答。额头抵在梓酱的肩膀上，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铺在梓酱粉色的主播服上。粉色和银色混在一起，像草莓蛋糕上淋了一层融化的月光。呼吸均匀，银色的睫毛垂下来，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
“睡着了。”
梓酱低下头。粉色的马尾垂下来，发尾落在奥莉薇娅银色的头发上。
她伸手把奥莉薇娅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那张睡着的脸。银色的睫毛，小小的鼻子，微微张着的嘴唇。嘴角那道亮晶晶的口水，正慢慢往下淌。
团长也太不尽人情了。这么小的孩子，第一次上直播就被几千人盯着看。虽然她叫奥莉薇娅之前也不知道她这么怕生。
团长刚刚发消息说这是她妹妹——银发银瞳，红龙女王女儿的妹妹，大概是认的干妹妹吧。
但这孩子也太可爱了吧。可爱到犯规，可爱到违法。
团长可能只是想让她见见世面吧。
普瑞妮娅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打游戏打到凌晨，但她至少不是坏人。
梓酱把奥莉薇娅往怀里拢了拢。银色的长发从她指缝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丝绸。
算了算了。她摇摇头，粉色的马尾跟着晃了晃。不能让这孩子一直在自己直播间待时间长了。不然她一个户外主播的直播间，就要变成云吸银龙幼崽的聚集地了。
风景视频没人看，粉丝全蹲着等妹妹。打赏金额倒是会涨，但她还是有职业操守的。
她低头看着奥莉薇娅的睡脸。银色的睫毛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不清的嘟囔。
像是梦到了什么吃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然后瘪下去。
口水又淌出来一截，滴在梓酱粉色的主播服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算了。先让她睡一会儿吧。
奥莉薇娅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粉色的天花板。不是红日团二楼那间房间的天花板——那间房间的灯不亮。这盏灯亮着，粉色的吊灯，灯罩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熊。
她眨了眨眼睛，银色的睫毛上下扫了两下。普瑞妮娅的房间。粉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摆着游戏机，屏幕黑着。
她躺在粉色床单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侧过头。床的另一边空着，枕头没有被人睡过的痕迹。普瑞妮娅不在。
“看来，今晚还是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