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站在奥兰多的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今天的工作安排表。他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灰从口袋里掏出备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推开门。
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间正中央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块。奥兰多站在那块光里,刚把衬衣从头顶套上去,还没来得及系扣子。
腰带解了一半,裤子挂在胯骨上。
全身上下,一览无余。
晨光在他皮肤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教堂彩绘玻璃上那些圣徒头顶的光圈。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灰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奥兰多的手还捏着衬衣扣子。
“先生。你。”
“灰。你。”
奥兰多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他一把抓起换下来的衣服挡在胸前——面积不够大,挡了上面挡不住下面。
他把衣服往下拽了拽,上面又露出来了。再往上拽,下面又失守了。
“你……出去……出去一下……再看……再看就是给!!!”
灰把门关上了。动作一如既往地轻,门板合进门框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
“先生您换好衣服之后去食堂吧。我在那里等您。”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今天早上,奥莉薇娅醒了。
普瑞妮娅的手臂环着她的腰,红色的双马尾铺在她枕头上,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
她没敢动。银色的瞳孔往旁边斜了一下——普瑞妮娅的睡脸离她只有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
红龙的体温比银龙高得多,像一块会呼吸的暖炉贴在她身上。
普瑞妮娅的手臂收紧了一下,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小奥莉薇娅……嘿嘿……”然后手臂松了。
就是现在。奥莉薇娅像一只从捕兽夹里逃脱的银毛狐狸,从普瑞妮娅怀里钻出来,从床沿滑下去,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白色睡裙的裙摆勾在床角,她拽了一下没拽开,直接脱了。从普瑞妮娅的衣柜里抓了一件不知道是谁的衬衣套上——大了两号,领口滑到肩膀下面——然后光着脚推开房门。
走廊里没人,她踮着脚尖跑过那扇暗红色的门,冲进自己房间,反手把门锁上。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银色的长发乱成一团,光着的腿上全是鸡皮疙瘩。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龙族血脉压了回去。
银色的光芒从皮肤表面褪去,银色的长发从发梢开始缩短,颜色从银白变回深棕色。
三十秒后,奥兰多站在房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丝不挂。
大号衬衣在变身的时候从肩膀滑落,堆在地板上。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普瑞妮娅的。他决定先去洗把脸。
然后灰就开门了。
食堂里,奥兰多端着餐盘在灰对面坐下。三盘土豆炖肉,两盘水煮蔬菜,五片黑面包。
他低着头往嘴里塞食物,嚼得飞快。灰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手里翻着账本。
“灰。”
奥兰多把半片黑面包从嘴里拿出来。
“我说。昨天普瑞妮娅应该没和您说什么吧。”
灰翻账本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那就好。”
奥兰多把黑面包重新塞回嘴里,嚼得比刚才慢了一点。好险好险。还好普瑞妮娅没把奥莉薇娅的身份暴露出来。银发银瞳的少女,银龙女王的女儿,被红日团团长抱着睡了一晚上。
要是灰知道了——这个走路没声音、记忆力从不出错、连普瑞妮娅喝醉后说过的话都能一字不差复述出来的副团长知道了——自己恐怕就待不下去了。
不是灰会赶他走,是灰会用那双异色瞳孔看着他,用那种看团长妹妹的眼神看他,然后什么也不说。那种目光比普瑞妮娅的挠痒痒难熬多了。
“先生。”
灰把账本翻了一页。
“团长让我和您通知一声。今天没有任务。”
奥兰多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心想:这是特权吗。因为普瑞妮娅知道了他是奥莉薇娅。这就是闺蜜特权吗?
“不是。确实没有任务。”
灰喝了一口白开水。
奥兰多把叉子上的土豆塞进嘴里。
下午,走廊里光线昏暗。奥兰多从楼梯口走上来,木剑挂在腰后,剑柄随着步伐轻轻晃。他经过那扇暗红色的门,放慢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
不是灯光,是窗外的自然光——房间里大概拉着窗帘,光从帘布边缘挤进来,落在门缝底下。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沙沙,沙沙。很轻,很有节奏,像某种小型动物在木屑里刨食。
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然后是翻纸的声音。然后又写。沙沙,沙沙。
他想起昨晚普瑞妮娅拉着他经过这扇门的时候。那里面住着谁?
“哟。”
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
薇靠在走廊墙上。白色的短发,发尾那抹暗红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没洗干净的颜料。
红色的瞳孔正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挂着那个让人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的弧度。
战术夹克敞着,手里攥着一个金属球,引信绕在食指上。
“你还活着呢。”
“怎么样。”
“哼。”
她把金属球往上抛了一下,接住。
“今天都还没死。不错。”
“你倒挺乐观的。”
“那不嘛。”
薇把金属球在指间转了一圈,引信跟着绕了个弧线。她歪了歪头,白色的短发滑过眼角。
“知道那玩意是什么吗?”
“什么东西。”
“没什么。”
她把金属球收回口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一个把自己出卖给邪魔的疯子。”
奥兰多看着她。食兽者。教堂里那个浑身黑雾的铁罐头。把他一巴掌拍进墙里,把薇弄晕过去,最后被他以奥莉薇娅的形态骂了一顿然后造成有效伤害。她醒来之后什么都没问,他也没说。但她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
“所以邪魔是什么。”
“新兵。”
薇抬起眼睛。红色的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晚越好。”
“你这不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我说了啊。知道得越晚越好,这句话本身就是信息。”
“那你还不如不说。”
“那我收回。”
薇把手伸进口袋,掏了掏,掏出那颗金属球。她把引信从食指上解下来,塞进奥兰多手里。“这个送你了。引信已经拆了,不会炸。留着当纪念。”
奥兰多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坑坑洼洼的金属球。比鸡蛋小一圈,表面全是敲打过的痕迹,冰凉。
“这算什么。”
“算你今天还活着的奖品。”
薇把双手插回战术夹克口袋,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战术夹克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白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里越来越远。
“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新兵蛋子。”
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奥兰多站在原地,把那颗金属球举到眼前。
坑坑洼洼的表面,映出走廊天花板上白炽灯扭曲的倒影。他把金属球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扇暗红色的门里,沙沙的写字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