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站在石柱下面,仰着头看那只石头眼睛。
血液。爱之神说遗迹可能需要血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粗糙,指甲缝里还塞着今早削土豆时蹭上的泥。然后又看了看面前那根巨大的石柱,从地面斜着刺出去,高到没入树冠里。又看了看石柱后面那一片同样刻满眼睛纹路的废墟,断壁残垣在树林里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他总不能把头撞破了然后把整个遗迹涂满吧。
先不说这场面过不了审核——自己像一只被拧开盖子的颜料管,挤着脑袋往石柱上蹭,银色的血涂得到处都是——他也没那么多血。
到时候红日团给一张死亡报告:死因:给一座不知道干嘛用的古代遗迹刷血,失血过多。墓碑上刻着:此人死于装修。
他把短剑从腰后拔出来。刀刃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要不划个口子滴两滴试试,不行再说。他把左手食指伸出来,剑尖抵在指腹上。铁器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身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不是一声,是一片。像很多人同时踩断了很多根枯枝。
奥兰多的手停住了。剑尖还抵在指腹上,凉丝丝的。他没有回头。银龙的感知在背后张开——心跳声。十几个人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有的快有的慢。马蹄的脉搏,比人类慢半拍,一下一下沉甸甸地砸在地面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剑鞘碰着甲胄,甲胄碰着马镫。
“哟。”
那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奥兰多老兄,好久不见啊。”
冯·布伦瑞克骑在马上,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高领礼服,袖口的金线刺绣在斑驳的光影里一闪一闪。他身后跟着乌尔斯克外交官——深灰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两个乌尔斯克士兵,还有七八个他从帝国带过来的私兵。剑已经拔出来了,刀刃在午后的光线里亮成一片。
奥兰多把短剑从左手换到右手。
“我记得咱们几天前刚见过吧。”
他转过身,后背靠着石柱。石头上那只眼睛的纹路硌着他的肩胛骨。
“要不把饭钱结了。”
他把短剑举起来,剑尖指着冯。
“顺便把命留下。”
冯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这个叛国罪,说吧,你和银龙女王交代了什么。”他顿了顿,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早点说,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奥兰多看着他。冯·布伦瑞克的脸,保养得当,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两年前在龙霄城,传送阵开启的时候,这张脸上的表情他隔得太远没看清。现在看清了。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两年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遗迹里听得很清楚。“龙霄城,银龙女王的洞窟。你开启传送阵,带着艾蕾诺拉走了。我还在里面。”
冯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抛弃队友。这是第一条。”奥兰多竖起一根手指。“你给帝国宪兵队递假情报,诬陷我叛国通敌。这是第二条。”又竖起一根。“你私自同意乌尔斯克武装人员进入艾尔德隆境内,这是叛国罪。这是第三条。”
他把三根手指举在胸前。冯的脸从保养得当的白色变成了猪肝色。乌尔斯克外交官的手按在剑柄上,护目镜后面的灰色眼睛在奥兰多和冯之间来回移动。乌尔斯克士兵们还举着剑,但剑尖往下垂了一点。私兵们的剑倒是还举着,但握剑的手没那么稳了。
“外交官先生。”
奥兰多的目光越过冯,落在那顶压得很低的帽檐上。
“这就是你们的敌人?”
乌尔斯克外交官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护目镜后面的灰色眼睛从奥兰多身上移到冯身上,又从冯身上移回奥兰多身上。
“我们需要外交的正式文书。”他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度。“布伦瑞克大人。您说奥兰多·戴尔福特是帝国通缉犯。但您没有提供任何书面文件。通缉令,审判记录,帝国议会批准的引渡申请。什么都没有。”
冯的嘴唇动了动。
“刚刚还不需要,现在怎么——”
他停住了。外交官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但剑身往外推了一寸。不是对着奥兰多,是对着他。
“行了,不管那么多了!”
冯的马鞭往空中甩了一下。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焦躁地打着响鼻。他转向自己的私兵。
“拿下他!死活不论!”
私兵们冲上来。七八把剑举过头顶,剑刃在午后的光线里亮成一片。乌尔斯克士兵站在原地没有动——外交官的手还按在剑
柄上,护目镜后面的灰色眼睛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
奥兰多握紧短剑。银色的光芒从眼底往外涌,他压不住了。从红日团据点走到城外树林,走了快两个小时,压了一路。在遗迹里对着石柱骂维多利亚,吼得嗓子都劈了,压不住了。现在七八把剑冲着他脑袋砍过来——压个屁。
他闭上眼睛。
银色的光从皮肤表面透出来。整个遗迹被照得雪亮了一瞬。石柱上的眼睛纹路被银光照亮,从柱底盘旋而上的线条一条一条亮起来,像沉睡了太久的什么东西正在睁开眼睛。
冲在最前面的私兵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奥兰多的身体正在缩小——肩膀缩窄,手臂变细,深棕色的短发从头皮里往外退,银白色的发丝像融化的月光一样从发根涌出来。
私兵的剑举在半空中,忘了往下砍。
奥莉薇娅睁开眼睛。银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像两颗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月亮。
明黄色衬衫大得像一件连衣裙,领口滑到肩膀下面,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段。
袖子长得盖过指尖,只露出几根泛着淡银色光泽的指甲。
光着脚踩在遗迹的石板地面上,脚趾蜷了蜷。铁质短剑从右手滑落——剑柄对奥莉薇娅的手来说太大了,握不住——掉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个举着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的私兵。
“看什么看。”
“没见过美少女变身吗。”
奥莉薇娅侧身。
剑刃擦着她的银发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银色的发丝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石板地上。她伸出右手,五根纤细的手指张开,按在私兵握剑的手腕上。银龙的力气,即便是奥莉薇娅形态,也不是一个普通人类士兵能扛住的。私兵的手腕发出一声轻微的骨响——不是断了,是被捏麻了。
剑从他手里滑落。奥莉薇娅接住剑柄,反手用剑背拍在他头盔侧面。
私兵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在另一个冲上来的同伴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
剩下的私兵脚步全停了。举着剑,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不合身衬衫、光着脚、银发披到腰际的少女,和她手里那把比她手臂还长的剑。
“她——她是龙族!”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冯·布伦瑞克坐在马上,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他见过这张脸。两年前,龙霄城,银龙女王的洞窟。他被传送阵送走
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银龙女王艾丝翠德,银发银瞳,站在崩塌的岩石前面,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奥兰多。现在站在遗迹中央的少女,和银龙女王有同一张脸。年轻得多,小得多,但同一张脸。
“你——”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奥莉薇娅抬起头,银色的瞳孔对上了冯的目光。
“我什么我。”她把那把比她手臂还长的剑往肩上一扛,剑刃差点勾到明黄色衬衫的领口,她赶紧偏了偏头。
“两年前你把我扔在龙霄城,现在我回来找你结账了。饭钱,还有这两年的精神损失费。分期付款也行,首付先留一条腿。”
她往前迈了一步。光着的脚踩在石板上,脚底沾了灰尘和碎屑。私兵们往后退了一步。
冯的马往后退了两步。
“外交官先生!”他的嗓子劈了,“这就是那个叛国者!他——她——她就是奥兰多·戴尔福特!你们不是要捉拿凶手吗!她就是!”
乌尔斯克外交官站在原地。护目镜后面的灰色眼睛看着奥莉薇娅——银色的长发,银色的瞳孔,明黄色衬衫,光着的脚。
手里那把剑,比她整个人还夸张。
“布伦瑞克大人。”他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平静得不像话。“您说奥兰多·戴尔福特是帝国通缉犯。但这位是龙族。银龙。”
“她就是奥兰多!她刚才变的!你们都看见了!”
“我看见了。”外交官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一个银龙,在天使族的遗迹里,被艾尔德隆的贵族带着乌尔斯克的士兵围攻。”
他顿了顿。“这件事,乌尔斯克帝国需要重新评估。”
他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乌尔斯克士兵跟着他往后退。三个人的身影退进了树林的阴影里,护目镜的反光最后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