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奥莉薇娅悬浮在这片黑暗里,银色的长发散开来,像一滴牛奶落进墨水里,正在被慢慢稀释。
明黄色衬衫的下摆飘起来,露出腹部那个青紫色的拳印。光着的脚,脚趾微微蜷着。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想说话,但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银色的血液从发丝间飘出来,在黑暗中凝成一颗一颗浑圆的银色珠子,往上升,像倒着下的雨。她看着那些血珠从自己身体里离开,越升越高,消失在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想伸手去够,但手臂抬不起来。
然后黑暗深处亮起了一点光。金色的。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龙栖山脉最高峰的积雪上时,雪面反射出来的那种金色。
纯粹,冰凉,让人想哭。
金色的光从黑暗深处蔓延过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色的画布上慢慢推开一层金粉。
光里走出一个轮廓。钟表脑袋,齿轮身体,淡金色的光翼在背后缓缓扇动。
维多利亚。
她在奥莉薇娅面前停下来。
“诺,小公主。”维多利亚的声音从钟表脑袋里传出来“答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奥莉薇娅张了张嘴。
棉花的触感还在喉咙里,她发不出声。
银色的血珠还在从她后脑勺的伤口里往上飘,一颗一颗,穿过她散开的银发,穿过维多利亚半透明的光翼,往更高的黑暗里升去。
她看着那些血珠,看着维多利亚。喉咙里的棉花越塞越满。
然后后背疼起来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肩胛骨的位置往外长。皮肤从内部被撑开,骨骼从根部被往外推,肌肉纤维一根一根被扯断又重连。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连惨叫都被棉花堵住了。肩胛骨下面的皮肤裂开了。银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融化的月光。光在黑暗中凝聚成形,从她的后背往外伸展——一片,两片,三片。
银色的光翼。龙族的银色。光翼的边缘带着龙翼特有的弧度,质地是纯粹的光。
“作为我的后裔。”维多利亚的声音从钟表脑袋里传出来。指针开始走了,咔哒,咔哒,咔哒。“光荣地回到你的王位上吧。”
“什么东西?”
维多利亚没有回答。她身上的零件开始脱落。钟表脑袋上的指针,叮的一声掉下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融化成一颗金色的光点。胸口最大的那颗齿轮松动了,从轴上滑下来,一边下落一边分解成细小的金色碎片。胳膊上的齿轮,腿上的齿轮,腰间那些奥莉薇娅从未数清过的、大大小小的零件——全部在脱落。像一棵树在秋天抖落所有的叶子。
零件脱落的缝隙里透出金色的光。比维多利亚平时那种淡金色更深、更浓,像融化的黄金。光从每一条缝隙里涌出来,越来越亮。整个黑暗空间被照成了白昼。
奥莉薇娅眯起眼睛。银色的瞳孔缩成两条细缝。
光里站着一个小女孩。
金色的长发从发根里长出来的颜色,发梢垂到腰际,在金色的光里微微飘动。金色的瞳孔——纯粹、融化的黄金的颜色。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样式古老得奥莉薇娅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金色的细链,链子上挂着一片小小的羽毛。
她背后展开着一百片光翼。
像蜻蜓翅膀一样轻薄,像玻璃一样透明,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每一片都在缓缓扇动,频率各不相同,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吾为最初代百翼天使。”小女孩开口了。声音还是维多利亚的声音。
只剩下那个清亮的、带着古老韵律的嗓音,在金色光里回荡。“世间的天秤之神。”
奥莉薇娅悬浮在金色光里,银色的光翼在她背后缓缓扇动。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流得慢了。她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金色的长发,金色的瞳孔,一百片光翼——张了张嘴。
“我会看着你接下来的表现哦。”维多利亚歪了歪头,金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后辈。”
她消失了。金色的光像退潮一样往黑暗深处收拢。
一百片光翼最后闪了一下,像一百片碎裂的玻璃同时反射了阳光。
黑暗重新合拢。
奥莉薇娅不再悬浮在黑暗中了。
她站在遗迹中央。
石柱上的眼睛全部亮着。
从柱底盘旋而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银色的光,和她后脑勺伤口里渗出来的血同一个颜色。
光芒沿着纹路往石柱顶端汇聚,越来越亮。
冯·布伦瑞克站在她面前,灰黄色的岩法术还包裹着他的拳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见奥莉薇娅睁开眼睛——银色的瞳孔,在遗迹银色的光芒里亮得像两颗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月亮。看见她背后展开的银色光翼——龙翼的弧度,光翼的质地。看见她右手握着一把铳枪。
那把铳枪直接从她手心里长出来。金色的枪身,白色的枪托,枪口一朵盛开的花的形状。
枪身上刻满了纹路——和石柱上那些眼睛纹路一模一样的线条,从枪托盘旋到枪口,在花瓣的边缘汇聚。
奥莉薇娅把铳枪举起来。枪口对准冯·布伦瑞克。扣下扳机。
金色的光从花瓣形状的枪口里涌出来。纯粹的光。
光柱贯穿了冯·布伦瑞克的身体——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岩法术拳套在光柱里像一层薄冰遇上了开水,无声地融化了。
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从胸口那个贯穿的洞口开始瓦解,像沙雕被风吹散。
皮肤,肌肉,骨骼,一片一片变成灰白色的灰烬,从洞口边缘剥落,往四周飘散。灰烬落在遗迹的石板地上,落在石柱那些发光的眼睛纹路上。
最后一片灰烬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看着奥莉薇娅,瞳孔里残留着最后一点意识——困惑。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铳枪从奥莉薇娅手里滑落。
金色的枪身还没落到地上就开始消散——从枪托开始,分解成细小的金色光点,像维多利亚脱落的零件一样。光点往上升,融进树冠的阴影里。她的手空了。
银色的光翼从背后开始消散,从翼尖往翼根,一片一片化成银色的光点。
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前扑倒。银色的长发铺在石板地上。
后脑勺的伤口压在她自己的头发上,银色的血慢慢渗出来,沿着石板上眼睛纹路的刻痕往四周扩散。
瞳孔涣散,银色的光正在从虹膜里褪去。
城外树林。
乌尔斯克外交官骑在马上,马蹄踩过灌木丛,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两个乌尔斯克士兵跟在后面——只剩下两个了。
护目镜后面的灰色眼睛不停往身后看。遗迹方向的银色光芒已经消失了,树林恢复了午后的安静。只有马蹄踩断枯枝的声音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
“长官。”一个士兵压低声音,护目镜后面的灰色眼睛还在往身后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离开艾尔德隆。”外交官没有回头。“然后把今天的事情上报给大公。”
“亲卫大人不通知一下吗?”
外交官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停下来。他转过身,护目镜后面的灰色眼睛盯着那个提问的士兵。士兵的脖子缩了一下。
“你是蠢货吗。”外交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事情要是让陛下知道,我们的脑袋一个也别想留下。”
士兵闭上了嘴。护目镜后面的灰色眼睛垂下去,看着马鬃。
“军官先生。”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外交官的手按上剑柄,抬起头。路旁的橡树上,深色长衣的下摆从枝叶间垂下来。灰坐在树杈上,背靠树干,异色瞳孔正看着他。金色那只眼睛在树影里亮得不太正常。
“跑那么远来艾尔德隆。”灰把账本合上。“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你是什么人?”
灰没有回答。他从树杈上站起来,然后消失了
外交官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多了一把飞刀。
两个乌尔斯克士兵倒在地上。喉咙上各插着一把飞刀。刀刃没入护目镜下方、面罩上缘之间的那截缝隙——全身唯一没有被护甲覆盖的位置。
灰站在外交官身后。深色长衣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他伸出手,把飞刀从外交官胸口拔出来。
刀刃离开伤口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湿润的气音。血从刀尖滴落。
“死了之后。”他把飞刀在外交官的制服上擦干净。“记得告诉你们的亲卫一声。”
刀身擦过深灰色的布料,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遗迹已经认主了,你们乌尔斯克人最好别来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