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内,奥兰多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不亮的电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着,月光从布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闭上眼睛。意识沉下去。
睡眠是一片黑暗,软绵绵的,像跌进一堆棉花里。这次的沉是硬的,像被什么人拽住脚踝往水底拖。
他睁开眼睛——意识世界里的睁开眼睛。周围一片灰白色。
没有维多利亚那片纯白空间那么亮,更像清晨的雾气被冻在了半空中。
脚下是灰白色的,头顶是灰白色的,四面八方都是灰白色的。灰白色的雾气贴着皮肤,不冷也不热。
雾气中央悬浮着一把铳枪。
金色的枪身,白色的枪托,枪口一朵盛开的花的形状。枪身上刻满了纹路,从枪托盘旋到枪口,在花瓣的边缘汇聚。
和他今天下午在遗迹里从手心里长出来的那把一模一样。但铳枪没有发光,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件被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等着什么人来看它。
铳枪的旁边悬浮着一个符文。天使族的符文。
奥兰多走近了一步。
符文的线条很复杂——比他在精灵森林见过的德鲁伊符文繁复得多。
线条从中心往外辐射,在边缘折回来,又折回去,形成一个对称的图案。
不是刻在什么东西上,是纯粹由光凝聚成的,悬浮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像一片被冻住的火焰。
他没学过天使族的语言。
龙族不屑于学天使族的东西,银龙女王连提都懒得提。联邦的学校里不教天使族语,工厂里更不教。他这辈子见过的天使族文字,全部来自于灰偶尔翻看的那些旧书——封面上的烫金标题,一个字都看不懂。但符文里的内容他读懂了。
那些符号他从未见过,线条的走向他从未学过,每一个笔画的弧度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但他看着那些线条的时候,它们的意思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念给他听。
“王座之下,是指引先民的平原。”
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王座之下。指引先民。平原。奥兰多盯着那个符文,金色的光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
怎么又是谜语啊。维多利亚是谜语人,爱之神是谜语人,现在连一个悬浮在意识世界里的符文都要跟他玩文字游戏。
他看起来像很喜欢猜谜的样子吗。他连食堂今天晚饭吃什么都不猜,打什么菜全靠掀开锅盖的瞬间。现在让他猜王座之下是什么,指引先民是什么,平原是什么。
等等。平原。
沃夫冈联合公国。
狼族、犬族、马族三族共治的那个地方。格尼茨瓦是骑士之城,维罗纳是雨城,一千零一座桥。夹在艾尔德隆、乌尔斯克、联邦之间,整个大陆最大的平原地区。沃夫冈自古以来就是平原。
他站在灰白色的雾气里,盯着那个符文。王座之下,是指引先民的平原。如果平原是沃夫冈,那王座是什么。指引先民又是什么。
符文暗下去了。
金色的光从线条里褪去,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悬浮在雾气里的铳枪也开始变淡——金色的枪身变成淡金色,白色枪托变成灰色,花瓣形状的枪口收拢了一点。
整个灰白色的空间开始摇晃。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睁开眼睛。
那盏不亮的电灯挂在那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月光从布缝里挤进来。
奥兰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后背撞在墙壁上,手指在床头柜上乱抓——抓住了木剑的剑柄,一把抽出来。剑尖指着那团粉色的光。
“你你你你你——你怎么在我房里。”
爱之神坐在窗台上。
粉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搭在窗台的木框上。
粉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赤着的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团清晰的影子。
“在你的体内呆久了。”
她把一缕粉色的长发绕在食指上,转了一圈,松开,又转了一圈。“出来透透气不行。”
“你——你不是——”
“再说了。”爱之神歪了歪头,粉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你一直都是奥兰多的形态。如果是小公主的模样,我还愿意多呆一会儿。”
奥兰多握着木剑的手没有放下。
“你果然是馋我身子吗。变态萝莉控。”
“才不呢。”爱之神把食指上的头发解开,粉色的瞳孔弯成两道月牙。“再说了,你每天穿什么我都知道哦。”
奥兰多沉默了。
他把木剑放下,靠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回床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那你能不能回答我个问题。”他的声音从垂着的脑袋下面传出来。“所谓的平原是什么。”
“沃夫冈呀。”
奥兰多抬起头。爱之神还坐在窗台上,晃着脚。
“沃夫冈联合公国。自古以来就是平原地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奥兰多沉默了。王座之下,是指引先民的平原。平原是沃夫冈。那王座和指引先民——算了,先不想了。至少知道了一个词。
“还有一个问题。”他抬起头。“你为什么对维多利亚有些反感。”
爱之神晃着脚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晃起来。
“这个嘛。”她把粉色的长发拢到耳后。“我和维多利亚可是老朋友了。”
她没有继续说。奥兰多也没有追问。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粉色的影子跟着移动。
“话说。”奥兰多把目光从影子上收回来。
“你能不能回去。要让普瑞妮娅知道怎么办。”
普瑞妮娅。红龙女王的女儿。他的闺蜜。他的团长。如果普瑞妮娅半夜推门进来——她干得出来——看见一个粉发粉瞳的少女坐在他窗台上晃着脚。先不提怎么解释,估计他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
“好吧好吧。”爱之神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粉色的连衣裙下摆轻轻晃动。
“好不容易从那个遗迹吸收足够的魔力,能有自己的身体了呢。”
她走到奥兰多面前。低下头,粉色的长发垂下来,发尾扫过他的手背。凉凉的。
“行吧行吧。”
粉色的光从指间亮起来。
然后她整个人化成一道粉色的光,从额头钻进去。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月光还在地板上那道银白色的细线旁边,粉色的影子不见了。
奥兰多坐在床上,手背还残留着粉色发尾扫过的凉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然后躺回床上。天花板那盏不亮的电灯看着他。王座之下,是指引先民的平原。
沃夫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