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奥兰多一个人走出了旅馆。
梓酱还在房间里剪视频。
她说明天要去媒体中心领证,今晚要把飞艇上拍的素材粗剪一遍,不然平台那边催。
奥兰多看了一眼她蹲在床沿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咬牙切齿的样子,决定不问她晚饭吃什么。
外城区的天色暗得比内城区快。
楼矮,影子短,太阳一落到城墙后面,整条街就泡进灰蓝色的暮光里。
石板路上的坑洼积着白天没干透的水,映出零零星星的灯光。
街边的店铺开始关门了——铁匠铺的伙计把挂在门口的马蹄铁一面一面摘下来,面包房的老板娘弯着腰把遮阳棚往回收,布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烤肉的烟从巷子深处飘过来,冒出木柴烧到发红时冒出来的那种青白色的烟,混着肥肉滴在炭上溅起的焦香。
奥兰多的胃收缩了一下。
他循着烟味走进巷子。
巷子尽头支着一个烤架。
烤架是用半截油桶改的,上面架着一块黑得看不出原色的铁网。
铁网上搁着几根对半剖开的香肠,肠衣烤得鼓起来,裂口处往外冒油。
一个犬族老头蹲在烤架旁边,耳朵耷拉着,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火。
他身后是一辆改装过的板车,车板上摆着切好的面包、几罐酱料和一小桶酸黄瓜。
板车扶手上挂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四种文字写着“沃夫冈热狗”。
奥兰多走过去。
“来两份。”
犬族老头的耳朵竖起来一下,又耷拉下去。
他从烤架上夹起两根香肠,手腕一翻扣进剖开的面包里,又从桶里夹出几片酸黄瓜码在香肠旁边。
酱料瓶子捏得吱吱响,黄色和红色的酱汁交叉挤在香肠上。
最后油纸把热狗裹好,递给奥兰多。
奥兰多接过来,把热狗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银币。
犬族老头看了一眼他手心里的银币。
没接。
“小伙子。”老头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代金券。”
“什么?”
“代金券。商业联合会发的那个。”
奥兰多的手还伸着。三枚银币躺在他掌心里,被烤架的火光照得一明一暗。
“银币不行吗。”
“格尼茨瓦城里,从去年开始就用代金券了。”老头用蒲扇指了指板车扶手上挂着的硬纸板。奥兰多这才看见“沃夫冈热狗”那行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用犬族的圈点文写的,笔画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蚂蚁。“银币不收。”
“那这怎么换。”奥兰多的手没缩回来。“我晚饭还没吃。”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犬族的瞳孔在火光里是琥珀色的,眼角的皱纹很深。他又扇了两下蒲扇,然后把扇子往腋下一夹。
“这样吧小伙子。”他伸手从奥兰多掌心里拈起一枚银币,举到眼前翻了翻,又用拇指搓了一下边缘。“这次你先付银币。下次再来,记得换代金券。”
他把另外两枚银币从奥兰多手心里拿走了。
奥兰多愣了一下。
“三枚?”
“三银币一份。”老头把银币揣进围裙口袋里,蒲扇重新握回手里,对着烤架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你买了两份。”
奥兰多张了张嘴。犬族老头的耳朵彻底耷拉下去了,眼皮也垂着,整个人缩在烤架后面,像一只蹲在火炉边打盹的老狗。
蒲扇扇出来的风把炭火吹得忽明忽暗,香肠在铁网上滋滋响。
他把布袋拎好,转身走了。
巷口的石板路上蹲着一只灰猫,看见他出来,甩了一下尾巴,跳上墙头跑了。
外城区的主街比巷子里亮不了多少。
路灯隔得很远,灯柱是铸铁的,顶端嵌着一块发着淡蓝色光的符文石。
光很弱,只够照亮灯柱周围两三步的地面。
奥兰多拎着布袋走在两盏路灯之间的黑暗里,布袋里的热狗隔着油纸往外渗热气,把他的手指烫得发红。
他走到一处街角。
路灯照不到的墙根底下摆着一张木条凳,条凳上坐着一个人。深色的外套,领子竖着。
条凳旁边的地面上放着一盏小提灯,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黄豆大小。
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摊着一张报纸。
报纸展开的幅度很大,把整张脸都挡住了,只露出报纸上沿一小截金色的头发——和马耳朵。
报纸上依旧印着玛丝薇洛的画像。
“年轻人啊。”
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不高,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奥兰多停下来。
布袋里的热狗又渗出一小片油,把布袋底部洇出一个深色的圈。
“怎么了,大叔。”
报纸放下了一截。
马族男人的脸从报纸上沿露出来。金色的头发往后梳,额头露得很干净。
深褐色的眼睛,眼窝比一般人深一点,眉骨的阴影压在眼皮上。
面容算不上老,但也不年轻了——三十岁左右,眼角和嘴角都有了纹路,不是皱纹,是那种长期保持同一个表情才会留下的痕迹。他没有笑。
“刚来格尼茨瓦是吧。”
“怎么了吗。”
“知道这里一个银币兑换多少代金券吗。”
奥兰多的手指在布袋提手上收紧了一点。热狗的油纸被捏得轻轻响了一声。
“多少。”
“一个银币。”马族男人把报纸又放下一点,露出整张脸。“一百代金券。”
奥兰多没说话。
一百代金券。
三银币一份热狗。他付了三个银币。三百代金券。一份热狗的实际价格是——“被坑了啊,艹”
他的手指在布袋提手上收得更紧了。布袋底部洇出来的油圈又大了一圈。
他把布袋换到左手。转过身。
“行了。”报纸重新竖起来,把马族男人的脸挡回去。“别去了。”
“我回去问清楚。”
“去了估计也跑了。”
报纸翻过一页。油墨在提灯的微光里泛着湿润的黑色。
“就算没跑,估计也讲不清楚。”
“讲不清楚,估计也得挨一顿骂。”
“没挨骂,估计也得赔一笔钱。”
报纸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赔了钱,估计还是得饿肚子。”
提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报纸的边缘被风吹起来一角,
“那你说怎么办。”
奥兰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办法。”报纸后面的人翻了一页。“这里是沃夫冈。”
“那咋办。”
“买了就买了。”
“行了行了。”他把布袋拎好。“大叔您别说了。”
“行了。”
报纸终于放下了。
马族男人把报纸对折,又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从条凳上站起来,弯腰拎起地上的提灯。
站直之后比奥兰多高了将近一个头,金色的马耳从发间竖出来,在提灯的光里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没事走吧。”
他拎着提灯往街道另一头走去。深色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别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