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房间的窗帘拉着。
奥兰多坐在床沿上,一条腿曲着,脚后跟踩在床沿边。
手里握着第二根热狗,油纸剥到一半。
咬了一口,酸黄瓜在牙齿间裂开,汁水混着酱料淌到手指上。
他面无表情地嚼着。
内心在骂人。
三枚银币。那个犬族老头的耳朵耷拉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眼皮垂着,整个人缩在烤架后面像一只蹲在火炉边打盹的老狗。琥珀色的瞳孔在火光里闪了一下。三枚银币。一份热狗。一个银币等于一百代金券,他付了三百代金券,实际价格是……
酸黄瓜又裂开一片。看自己是外地人就宰他是吧。犬族的圈点文写在硬纸板最底下,笔画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蚂蚁。他不认识圈点文。老头知道他不认识。三枚银币。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油纸团成一团,扔进床头柜旁边的废纸篓里。纸团在篓底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
隔壁房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敲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能听见梓酱含混不清的嘟囔声。隔着一堵墙,听不清她在嘟囔什么,但语气听起来像在和剪辑软件吵架。奥兰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是普瑞妮娅塞给他的。出发之前,红色的双马尾垂在他肩膀上,她把手机按进他手心里,屏幕还亮着,上面已经存好了她的号码。备注名是“姐姐”。他试图改掉,发现被设了锁定,改不了。壁纸是一张红龙少女的自拍——红色的双马尾,红色吊带睡裙,比了个剪刀手,背景是粉色的床单。他也没改成。锁定了。
他划开屏幕。
梓酱的头像上挂着一个小红点。消息是二十多分钟前发的。
“明天早上早点起哦,我们有好多事情做。”
他打了几个字。
“具体什么事情。”
发过去之后,隔壁的键盘声停了一下。然后手机震了。
“兑换代金券。上午要去商业联合会的兑换点,不然这几天在城里什么都买不了。还要去媒体中心领我的证件,领完之后去竞技场踩点,预选赛的直播机位要提前看好。下午预选赛第一场就开始了,我要直播的。”
奥兰多盯着屏幕。
代金券。
他现在看到这三个字就烦。
“知道了。”
他把手机扔到床单上。屏幕朝下扣着,壁纸上普瑞妮娅的剪刀手被压进白色的布料里。
隔壁的键盘声响起来了,中间夹着鼠标滚轮滚动的咔哒声。
梓酱好像在把某段素材来回拖拽,拖了七八遍之后,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
奥兰多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路灯的淡蓝色光透进来,在窗帘上染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他把窗帘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内城区的方向还是亮着的。
霓虹招牌的红色和金色把城墙上面的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色。
“呼呼。”
“终于可以睡了。”
奥莉薇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衬衣变成了一件不合身的连衣裙。
领口垮到肩膀下面,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段。
银白色的长发从领口里涌出来,被窗帘透进来的光照出一层像月光一样的颜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睡觉的时候,还是用奥莉薇娅的身体比较好。
床垫还是一样软,枕头还是一样高,但身子小了,被子盖在身上会多出一截可以卷起来的边缘。
枕头能同时垫住后脑勺和脖子,不用像奥兰多那样脖子悬空着,睡醒了肩胛骨疼。而且普瑞妮娅不在。
她也不用担心自己被当成抱枕。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银白色的长发铺在枕头上面,发尾从床沿垂下去一截。被子边缘卷起来,塞到身子底下。窗帘上的淡蓝色光斑一动不动。
算了。明天早上变回来就是了。
她现在可不想让普瑞妮娅以外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眼皮沉下去。意识开始变模糊,像一杯水里滴进去的墨水,边缘先化开,然后一团一团地往中间蔓延。被子的布料蹭着锁骨,床垫的弹簧在身下轻微地吱呀了一声。窗外的风声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一根空心的管子。
刚闭上眼。
“小公主。”
“这么久没相见,想我了吗。”
爱之神的语调带着一种她已经知道答案、但就是要他自己说出来的上扬。
“你不是每天都住在我体内吗。”
奥莉薇娅的眼睛没睁开。声音从被子边缘闷闷地传出来。
“能亲自出来才是真看嘛。”
奥莉薇娅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床沿上坐着一个人。粉色的长发,发尾铺在床单上,和她银白色的头发混在一起。
半透明的身体在窗帘透进来的淡蓝色光线里像一团没定型的烟雾。月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能照出影子。现在是晚上。
窗帘外面有淡蓝色的路灯光。她有影子。很淡,投在床单上,像一层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粉色水彩。
奥莉薇娅又把眼睛闭上了。
“话说。你的真实名字是什么。”
“真名吗。”
爱之神歪了一下头。粉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去,垂在半空中。
“还是说。”奥莉薇娅的声音很平。“六位长老里面的一个空位,其实是给你坐的。”
安静了一小会儿。
床单上那层很淡的粉色影子晃了一下。
“啊。被猜中了。”
“不过真名字的话,还不能说哦~我作为意识体保管那个地下密室多年,只有同级别的人才能知晓~”
奥莉薇娅没睁眼。被子的边缘在她下巴上蹭了蹭。
“行了。问你一个事情。”
“嗯?”
“关于圣铳。你知道多少。”
“这个嘛。那是天使族的东西。”
“我知道。”
“要硬说的话,铳本来就是天使族赐予人间的宝物。”
“停停停。”
奥莉薇娅抬起一只手,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整条苍白的小臂。她的手掌竖在空气里,五指张开。
“我不想听天使族那些高高在上的言论。”
手落回被子上。
爱之神耸了耸肩。肩膀上的粉色长发滑下去一截。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呀。”
“行了。”
奥莉薇娅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肩膀上,面朝墙壁。银白色的长发在枕头上铺成一片,发尾从床沿垂下去,差一点碰到地板。
“时间不早了。睡吧。你也该回去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床垫上那个轻微的凹陷没有消失。窗帘上的淡蓝色光斑晃了一下。然后晃了第二下。风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光斑吹得微微颤动。
然后凹陷消失了。
奥莉薇娅闭上眼睛。被子的布料蹭着脸颊,枕头垫着后脑勺和脖子。床垫的弹簧在身子底下轻微地呼吸。
意识彻底化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床垫又陷下去一点。
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纤细的,冰凉的,像一条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绸带。
手臂环过奥莉薇娅的腰,力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粉色的长发垂下来,几缕发丝落在她的肩窝里,凉丝丝的。然后一个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头发上。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