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选赛开始了。
第一场上场的两个骑士奥兰多都不认识。一个犬族，一个狼族。犬族使细剑，狼族使双手斧。主持人喊了开始之后，两个人绕着场地边缘转了半圈，然后撞在一起。斧头劈在剑身上，金属撞击声被防护屏障闷住，传出来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水。犬族退了两步，狼族追上去。斧头又劈下来。犬族闪开了。观众席上有人在喊，但喊的不是名字，是“上啊”“砍他”之类的。
奥兰多举着摄像头，角度对着梓酱的脸。
他在想一件事。
骑士。
他父亲是皇家屠龙队的创始人。皇帝亲定的屠龙者。阿尔德里克·戴尔福特。他十六岁造出第一把屠龙铳，加入屠龙队，跟着队伍翻过龙栖山脉的边缘，在雪地里蹲过一整夜等一条红龙从洞穴里出来。他见过骑士。真正的骑士。穿板甲的，骑马的，拿着骑枪冲锋的。冲锋的时候马蹄踏在地面上，隔着几百步都能感觉到脚底板发麻。骑士是守护国家用的。攻城，守城，冲锋，殿后。死的时候盔甲上插着十几支箭，手里还攥着旗。
他看了一眼赛场。
犬族被狼族逼到防护屏障边缘，背贴着淡蓝色的符文光纹。狼族的斧头举起来，犬族从斧头底下钻过去，一剑刺在狼族腋下。护甲挡住了。狼族转身，肘击砸在犬族头盔上。
观众席发出一声“哦——”
守护国家。
他把摄像头换了一只手。
赛场上的两个人从防护屏障边缘打到场地中央，又从场地中央打到另一侧边缘。斧头和细剑来回交锋，金属撞击声一下接一下。观众席上的喊声越来越大。最后狼族一斧头劈在犬族肩膀上，护肩裂了，犬族单膝跪地。裁判举旗。比赛结束。狼族晋级。
第二场。
第三场。
第四场。
都是一些不怎么有名的骑士。
名字打在投影屏幕上，奥兰多一个都不认识。
装备也普通。
估计是没名气的缘故，打完了也没人欢呼，观众席上稀稀拉拉的掌声。
从进入格瓦尼茨，奥兰多就在疑惑：
这些人为什么在这里。不是为了守护国家。赛场上没有国家需要守护。观众席上坐着的是买了票的市民，手里举着的是应援牌和烤肠，嘴里喊的是“砍他”和“上啊”。
投影屏幕上轮播的不是战功，是胜率和积分。主持人每次念名字的时候，尾音拖得比报战死名单还长。骑士不是守护国家的吗。怎么一个个都跑来竞技了。
“——大家看到刚才那一枪了吗，马族骑士的长枪突刺非常标准，是典型的银枪骑士团训练体系的动作——”
弹幕飘过去。
“主播好懂”
“银枪骑士团是什么”
“沃夫冈正规军”
“所以正规军也来打比赛？”
“不是啦，银枪骑士团本身不参加竞技，但是很多退役的银枪骑士会以个人身份参赛。因为——嗯，怎么说呢——”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敲了敲。
“大家知道骑士竞技的传统是怎么来的吗。”
弹幕安静了一小会儿。
“其实最开始呢，骑士竞技只是沃夫冈的传统比武。几百年前，三族还在打仗的时候，每年秋天收完庄稼，各族的骑士会聚到格尼茨瓦，在平原上比武。那时候不是为了娱乐，是为了——就是展示武力，告诉别的族‘我们今年也很能打，别来找事’。”
她用手比了一个引号。
“后来不打仗了。曙光同盟签了之后，骑士们没仗打了。但传统保留下来了。每年还是比武，只是从‘展示给别的族看’变成了‘展示给老百姓看’。再后来——”
她的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
“奥斯特利亚人来了。”
弹幕飘进来。
“哈哈哈哈”
“联邦人”
“资本来了”
“对，就是联邦。联邦的商业公司发现了这个——哇，骑士打架——嗯，你们懂的。然后就把骑士竞技从传统比武，慢慢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赛制、积分、赞助商、直播、周边——”
她指了指自己的猫耳耳机。
“——都是联邦人带来的。所以你看，骑士竞技看起来是沃夫冈的传统，其实运作方式完全是奥斯特利亚式的。”
弹幕又飘过去。
“懂了，资本异化”
“楼上哲学系的吧”
“所以骑士变成明星了”
“那也挺好的啊，有钱赚”
“对呀，有钱赚。但是——怎么说呢——”
她没说完。
投影屏幕亮了一下。所有的广告画布同时切了画面。
薇洛瑟琳。
金色长发，鹿耳，眉心一点朱砂痣。她站在赛场入口，斗篷已经脱了。里面穿的是一身暖金色的轻甲，护胸和护肩雕刻着烛火形状的纹路。腰间挂着那把琥珀色宝石的细剑。她走进赛场的时候没有挥手，也没有看观众席。脚步不快不慢，像走在一条只有她一个人的人行道上。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薇——洛——瑟——琳——！！”
她的对手是一个狼族男性。比她高一个头，使一把比她的细剑宽三倍的重剑。裁判举旗。比赛开始。狼族冲上去。重剑横扫，剑风把草地上的草叶压平了一片。
薇洛瑟琳往左移了半步。
重剑从她肩侧扫过去，差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没退。脚尖点地，整个人往右飘了一步。重剑竖劈下来，她又往左移了半步。剑尖擦着她的护肩滑下去，在暖金色的金属表面蹭出一道很浅的白痕。
第三次挥剑的时候，她的身影晃了一下。
然后变成了三个。
三个薇洛瑟琳同时站在草地上。同样的暖金色轻甲，同样的细剑，同样的金色长发。三个影子往三个方向散开，步伐完全一致，像一面镜子的两片碎片同时反射了同一束光。狼族的重剑停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该砍哪一个。
观众席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叹。
三个薇洛瑟琳同时出剑。细剑从三个角度刺过来——左侧、正面、右侧。狼族用重剑挡开了正面那一道，左侧的剑尖点在他护肩上，发出一声脆响。右侧的剑尖停在他脖子旁边，没有刺下去。
三个影子合成一个。
薇洛瑟琳站在他右侧，细剑的剑尖抵在他的颈甲边缘。裁判举旗。比赛结束。全程不到三分钟。
观众席炸了。
弹幕也炸了。
“卧槽”
“分身术？？？”
“这是什么魔法”
“烛光骑士团的招牌，光影分身”
“太优雅了吧”
“她全程脚都没沾地几次”
“这才是骑士啊”
“前面那个说骑士变成明星的，你看看这个”
薇洛瑟琳收剑。细剑滑回剑鞘，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她对着狼族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向出口。
暖金色的轻甲在环形灯光下流动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没有回头。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追着她的背影，一直追到她消失在选手通道里。
“——大家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烛光骑士团的招牌技！光影分身！据说是汐见日出国阴阳术和鹿族本族魔法的结合！全大陆只有薇洛瑟琳一个人能用！”
弹幕还在飘。
“阴阳术不是召唤式神吗”
“所以分身是式神？”
“不对吧式神是实体”
“那个影子看起来不像实体”
“像光”
“对，是光。不是实体分身，是光影折射。具体的原理——我也不知道啦，骑士团的保密技术。反正很好看就对了！”
主持人从主播台上站起来。
扩音器里传出一声拖得很长的——
“中场——休息——！！”
“各位观众，预选赛上半程到此结束。下半程将在两个小时后开始。赛场外的餐饮区已经开放，骑士拼盘、特锦赛限定饮品、玛丝薇洛联名热狗——凭门票享受八折优惠。
选手休息区不对公众开放，持内场媒体证的媒体朋友可以从三号通道进入。重复一遍，持内场媒体证的媒体朋友——”
梓酱已经把环形灯关了。
“走走走。”
她把摄像头从奥兰多手里接过来，塞进设备箱。补光灯折叠，环形灯折叠，数据线胡乱绕了两圈扔进去。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她用力一拽，拉链头弹开来，她把设备箱往腋下一夹。
“去休息室。”
“干嘛。”
“拍选手啊！内场媒体证就是为了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