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为了搜查前秣殿下的余党了。”李玦软糯的外表下,跳动起一颗坚定的心,然后只用心思考,说出大义凛然而简单的话。
“你这小娃娃的意思是,老夫家里包庇了秣贼的余党吗?老夫已经差人带你们看过了,你们非要掘地三尺吗? ”
王显脸上忽然泛起一股极有气势的愤怒,挥臂如挥刀,右手展开掌刀,锋芒直指李玦。
他的身体气得发抖,脸上超过三尺长的白胡须,身上纹理细密,看得人发麻的宽袍大袖,随着动作摇晃起森然的节奏,像潜伏着凶兽的茂林高草。
虽然王显表现得很愤怒,可论起说话不过脑子,李玦却要更胜一筹。
目前的李玦如果坚持下去,一定就要以个人的名义和王显彻底对立起来了,哪怕她加一个“以陛下的名义”,也不会完全落到这步田地。
李玦也意识到了,继续下去会有后果很严重的事情发生。
于是,她转移了个话题,然后踩进了另一个坑里。
她说:“奴婢跟着大人派下的几位专人,仅仅搜查了一部分地方,并没有探查完全。”
王显的表情没有那么生气了,好像是觉得李玦没什么待人接物的艺术,随手提问,“你空口白牙,便说探查了部分,那我问你,你能说出来,探查了什么地方,又没有探查什么地方吗?”
对于一整个队伍,前半部分是个基础问题,后半部分是个超纲难题。如果队伍里的每个人,都能记住自己搜查的地方,再汇总到一起,就能直接回答出前半个问题,至于后半个,就得对着王显家的地图才能说出来了。
但,李玦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她只知道自己搜查的那一小块没有可疑的痕迹,她本人也不负责管理,私下里也还没来得及汇总线索。
所以,对这两部分的问题,她哪一部分都回答不上来。
似乎就坡下驴也不是个很坏的选择,起码不伤和气,只是会损失一点儿,本就没多少的破案希望罢了。
李玦于是低头认错,𠄘认了自己的能力不足,王显也点点头,做出个掩在胡须下,不易察觉的笑容,觉得这孩子不算完全不上道。
然后他一惊,笑容暂时止住,转瞬又变得更浓厚了,只不过有那种嘲讽的意思在里面。
李玦敲了敲自己的头,灵机一动,“我说不完全,我们分别都探查了什么地方,大人您身边的这位引路之人一定是知道的,您为什么不问问他呢?”
王显专门把手伸到嘴边,捋了捋胡子,趁李玦不注意,悄悄用力拔了拔,不让自己笑出来。
“如果你非要信任我身边的一个亲信的话,那我祝你成功。”王显这样想,装作公平公正地告诫自己的仆人:“李大人问你话呢,你一定要如实禀报。”
那仆人也看不出坏心思,姿态恭顺,弯腰回话,表情却很正常。
按照常理,说慌的人语气应该要慌乱一点,脸色应该会变化,但那仆人完全没有这种表现,他回话:“奴才引诸位大人探查了酉院、西直苑……,除夫人小姐所在芳妒园,怡红快绿……几处外,均已探查完毕。”
仆人表情没有变化,有变化的就应该是李玦了,她觉得不会只有那么几处地方没有调查过,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真的要承认仆人说的是对的,然后灰溜溜地走吗?”李玦还不知道。
王显又开始以退为进了,假模假样地训斥仆人:“你怎么能耽误李大人的公务呢?就算为了夫人小姐,你也不能这么做事!”
又说:“既然贱内的宅第没有被完全调查,正好李大人也是女子,不如就再让我这个贱仆戴罪立功,领着李大人亲自再去调查一番,李大人觉得如何啊!”
如何个鬼啊,先不说李玦一个人怎么调查完剩下所有的地方,就说王显的人事安排,他的仆人真的会把李玦带到正确的地方吗?
迷路,不近人情世故,李玦暴露的缺点太多了,随便被拿捏一个,就一点威胁都发挥不出了。
李玦再次陷入了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中,尤其还面临着看似有益,实则有害的建议,不能做出好的回应的话,就更有理由被人赶出去了。
她的能力与处境,予她唯一可供选择的权利,无非就是主动离开或者被赶走了。
她自己一无所有了,但她还有队友。
门外传来了并不悦耳的脚步,一个和王显一样留着长胡子,须风皆白,造型还有些仙风道骨的老人正往这里走来。
是周真,那个惯会看相,铁齿神断的“神通广大”的疑似王室远亲!
周真前来拜见了工部尚书王显大人,又问王显:“敢问大人,草民斗胆请问,尚书大人与我家大人议论何事,为何我家大人迟迟不归?”
王显和李玦一样,都对这种江湖骗子打扮的人没什么兴趣。他既看不起不聪明的李玦,也看不起可能不聪明的周真,所以直接说:“你家李大人主动来访,你不妨直接询问你家李大人。”
周真谢过了王显,走到了李玦的身边,低下头,真诚地直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本来就没什么能遮掩的信息,那就不要遮掩了,“大部分人都会想着利用甚至鄙视他人的诚实,但没多少人真的会讨厌诚实。”周真这么跟李玦说过,虽然他的职业和诚实多少有点背道而驰。
李玦给周真说明了情况,周真说:“老朽也没有与各位同僚交流过工作经验。”
“但老朽博学强记,注意记住了所有的我们调查过的地方!”
周真一时颇为自得,拉着王显派去引路的仆人就要“对账”。
对着对着,果然有了出入,周真甚至描述出了一个仆人根本没有提出过的地方。
李玦感觉周真老爷子的专业素养属实过硬,虽然她也不知道周真的专业素养应该包括什么。
就在李玦想要重新发难,对王显展开质询的时候。
一段脚步声,伴随着一缕香风越靠越近。
那香风明明很远,未见其人,先闻其香,闻着却很淡,清逸悠扬,既有特殊香性,又有绝美内容。造香者绝对是行家,用香者也应该是品味挑剔的内行。
脚步声也很特殊,在所有听者有限的感知中,它落脚的频率和长度,完全是固定的。
“是个贵族,对生活有苛刻要求的贵族。”所有人脑子里都有了这样的想法。
李玦也是,但她紧接着又有种熟悉的感觉,明明这香和脚步声都让她无比陌生。
可这种无事硬要装的派头,又让她无比熟悉。
是她的妈妈。
正是李昀,那个强大漂亮,高调地立下恐怖功业的可怕女人。
可是她来,不是要诉诸调查的正义,而是要阻止调查的继续。
她不想当天下的拯救者,而只是尽力维系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