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将李玦一行人领了回去，反过来还向王显问好。
笑魇如花，很漂亮，但并不是什么好花。
漂亮的花可以用来装点太平，也可以用来粉饰太平。
该死的，李大人，你这家伙，到底在拿你的容貌干些什么啊！
你为什么更像是后者呀。
在李昀面前，李玦向来是很“懂事”，不，应该说纯粹是听话的。
所以她真的犯错了一样，低下头，跟着妈妈走了。
妈妈没有牵她的手，她把自己的身体掩在妈妈的影子里，用细碎的步子紧紧跟着，莫名怕走得快，踩到妈妈的脚，也怕走得慢，离得太远，像是见不得光。
白雪一样的小人啊，是怕被晒化掉吗？
回去之后，李昀安排众人回去休息，李玦也是，和她一起。
刑部没有什么好的空房间安排住处（嗯，其实大部分人也不愿意住刑部），住宿问题基本是自行解决，离得近或者比较穷的基本会回家，离得远的会就近住店，组织会统计费用，并报销一部分。
李昀也是住店，而且还是比较简朴的那种，和她穿的衣服，用的装饰格格不入。
进了门，李玦还不太熟悉这间屋子，一开始就低着头，想找个凳子坐下。找到才发现：妈妈还站着，而且正盯着她。
所以李玦决定不坐了。
李玦照例低下头，让自己看不清妈妈的脸。
李昀一直没说话，李玦也一直没有。
李玦有点害怕，不知道妈妈会怎么责罚自己，胸腔里煎熬着一颗心，熬着熬着，裂开点口子，涌进来点酸涩的，委屈的，不解的，奇怪的东西。
于是突然福至心灵，把身后的凳子搬到了妈妈的面前。
李昀：“……”，气笑了。
“你别说，孩子挺懂事的，就是……有点让人一言难尽，啊，重点是这个吗？”李昀的表情很精彩，心理却还要更精彩些。
李昀愣了愣，“嗯”，还是伸手把凳子搬到身后，“玦儿还挺懂事的。”拧巴地坐下去。
李玦也愣了愣，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难道要再搬个凳子过来吗？
低头，又观察了下母亲冷静的，色泽淡雅舒服的，脖子以下的衣服，深吸一口气。
李玦还是没耗过她的妈妈，先开了口。
“妈妈，玦儿知错了。”
“知道错在哪儿吗？”李昀终于说话了，语气里抛弃了平时的温柔，有些刺耳，但也让李玦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
“玦儿知道，玦儿不应该强行调查王大人的，不应该得罪王大人。”李玦凭着跳动的心，急切地想要表现出自己诚恳的认错态度。
“不该调查罪人的原因，竟然是怕得罪罪人吗，玦儿，你这态度，有点不对吧？”
“那，那妈妈觉得怎么才是对的？”
“那我问你，王大人是罪人吗？”
“是吧。”
“啊！”
“不是吗？”李玦又不自信地问，转瞬又给自己找了好几个理由支撑：“他阻止我们的调查，一定是心里有鬼，他那么费力地阻止我们调查，一定是有秘密……”
越是不确定，越要找理由，找的理由漏洞越多，就越是不确定，李玦说了几句，自己的嘴角绷不住地上扬起来。
“不行，不能笑，快想词儿啊！”李玦的心，焦急万分。
李昀和李玦一样，听得想笑，浅浅地笑完了，见女儿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讲废话，不想再听了，摆了摆手，站起来。
李玦的视野里，属于妈妈的那抹颜色愈靠愈近，逐渐遮蔽了她的眼睛。
那股清逸的香气更是挤满了她的鼻子，有提神的成分在，让她飘扬在废话里，遨游天外的神魂，强制冷静下来。
更让她必须冷静的是，妈妈捏起了她的下巴，托起她的脸，逼她直面自己。
上次认真地看着妈妈的脸，还是在上次，在种下灵媒术的时候。
但那时不是这样的角度，也没有这么久。
她好像一直，从来，从未这么近地看过妈妈。
看着妈妈这张漂亮的，好谋算的，几乎无所不能的脸。
泪水忽然涌下来，像积累了重压，顷刻之间决堤的洪水。
她不敢看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能是害怕本身。
与她相对的，妈妈的姿势显得很温柔，半蹲下来，抱住她，支撑她小小的重量，温暖的手轻轻拍拍她的背：“乖，别哭了。”
李昀就这么抱着女儿，昂贵的，真丝织的，灵螺染的，描着金线，细细绣着千重针脚勾勒花纹的衣服，和她一起，被眼泪浸湿。
她只温柔地调笑：“慢点，妈妈的衣服都被弄湿了。”
“好了，想哭就哭，妈妈不差这件衣服。”
她一向是极有耐心的，等女儿的抽泣声渐渐停了，才拿出手帕，温柔地轻点女儿的脸。
等女儿荔枝果肉一样的脸，被擦到只微微有水分时，她的手停了，“好了，玦儿你的眼都哭肿了，听话，自己擦，妈妈就不擦了，妈妈擦的不舒服。”
李玦将手伸到自己的脸上，开始对着自己的眼睛，点点点。
事态不紧急的话，李玦的哭还是很有效果的，虽然李玦也不经常哭——作为一个乖孩子，她也没那么多需要哭的时候。
至于妈妈为她擦泪的时候，好像也不多吧。
其实，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她的第一次和第二次在这个妈妈面前的哭，都是妈妈为她擦的泪。
第一次在妈妈面前，已经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哭了，总之是哭了，妈妈还说她很坚强，哭得不大。
那时妈妈不太会带孩子，直接用手帕轻揉她的眼，然后，她痛叫“好疼”，随之而来地，她就第二次地哭了出来。
以后，妈妈就不再亲自擦她的眼了。
打断李玦回忆的，是妈妈语气愉快的警告：“玦儿就是喜欢装可怜，下次不许这样了。”
话虽如此，妈妈的表情看着很受用。
等李玦擦干眼泪，完全将手帕放到一旁，李昀才又提起了她的伤心事：“哭完了，再谈一下公务吧。”
李昀语气忽然变得冷硬，像冰块一样撞到她刚刚稳定的眼上，几乎激得她再次哭出来。
“接下来要谈的公务是，”李昀语气严肃，
“从现在一直明天早上，”李昀眼神坚毅，
“都先不谈公务了！”李昀绷不住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