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多年以后，当李玦与周稷陛下刀剑相向的时候，会回想起有那么一天，那一天里:“落魄而狼狈的王，妄想与她缔结婚约。”
没错，婚约。
为了活命，周秣已经连“妻子”都叫上了。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确认好要进的房间，里里外外都没有别人之后。
李昀，李玦，周秣三个人就进去坐下，开始洽谈该怎么处置周秣了。
房间里有桌子和水，李昀一开始就给女儿找齐了茶壶和小盅，让她自己喝着，可能是让她多补充水分，总不能是让她尽量少说话吧。
既四下无人，周秣姿态很低，内容却很大胆，供认不两句罪名，便开始攀扯，“两位，孤已罪无可恕，再怎么供认，都逃不出个‘死’字。”
“但，孤的身家性命，此刻也只握在两位手中，两位如果松手，孤也是可以活下来的。”
“问题就是，为什么要让孤活下来？”——周秣。
“问题是，凭什么帮你活着？”——李昀。
两个人都沉吟片刻，几乎同时说话。
很巧，但周秣并不感到太过惊讶，也不怯场，而是姿态风流，微微一笑，闪耀出精光的眼睛直直看向李昀。
“让我死，你们只能得到司空见惯的封赏，还有可能在清算我的朋友时，劳心费神，还有可能招来不必要的祸患。”
“让我活下来，你们可以在我的指导下，处理些不痛不痒的小卒子，同朝为官，不至于伤了和气。”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一无所有，被你们牢牢把握住，如果你们能放我活着，一旦时局有变，我重登大宝，我能给你们的，绝对比我的妹妹更多！”
“就这儿？杀了你，我也是从龙功臣。”李昀与周秣对视，眼睛里却发出让人看不懂的寒意。
笑容逐渐消失，指李昀。
周秣并没有气馁，依旧笑容满面，“您大公无私，可也该为您的女儿想想，她还这么年轻，让她陪着一个能被她完全掌控的男人，总比陪着一个，性格阴晴古怪，还喜欢玩弄她的主人好吧！”
“你什么意思？”李昀忽然干笑两声，仿佛要尽力看透眼前这个人。
“伴君如伴虎，宫正大人应该是深有体会的，很是辛苦，也很是危险。”
“但把凶恶有力的老虎，换成没有任何威胁的小猫，还可以给它套上锁链，关进笼子，这不就没有危险了吗？”
“宫正大人意下如何，你有一身修为，我有皇室名分，此招虽险，胜算却大，您把女儿养的这么好，一定不是为了让她凶险地沦为一个战战兢兢的玩物的吧！”
“可你还说过要斩去我的四肢！”李玦忽然插话，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确实有些害怕周稷陛下，可她确实不敢妄想改换门庭的事情。
与其剿灭一个叛逆，不如成为一个叛逆。
这真的好吗？
她有朋友的，要与她们作敌人吗？
她本来是比较内向，不敢在妈妈面前插话的，可心有千千结，冲开了她的嘴，虽然话到嘴边，只组织出一句提醒。
“这种话吗？只是立场不同，拿来作报复的。正如我们如果上了战场，势必要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可如果敌人投降，而又有要一同应对的敌人，那就是要并肩作战，绝无再喊打喊杀的道理。”
“而且，玦儿小姐是亲手将我擒住的，我就算想惩罚你，也要先有这份能力呀！”
“你不需要有这份能力，你只需要有这份权力！”李昀没有理会周秣的卖惨，在她的认识里，权力不是生命最重要的东西，但绝对是生命存续最关键的东西。
“哦！”被质疑重点的周秣脸色丝毫未变，甚至还轻笑出声，显然早有准备。
“宫正大人这句话，确实很有道理，所以，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宫正大人，:‘我何德何能，能在你们的拥立下，拿到足够的权力呢？”
“你如此巧舌如簧，一定是有手段的。”
“那我可以把宫正大人和玦儿小姐，置于一个足够高的位置，置于让我无法使出任何花招的位置。”周秣神神秘秘地，微笑着吊人胃口。
“什么位置？”李昀和李玦同时说。
“如果我能活下来，我想借一副大人府上的纸笔，向大人最珍视的千金小姐，下一封婚书。”
正喝水的千金小姐十分不“千金小姐”地呛了口水。
反应很迅速啊，在她的克制下，没有直接把水喷出来，可也顺着柔嫩的嘴角，流下了清澈的水流。
嗯，好像更不雅观了，像睡着留下来的口水。
其实吧，这种事情，确实更像发生在梦里。
李玦碰碰自己的腿，有痛感，又不像在梦里。
“宫正大人，您可以是国丈大人，玦儿小姐，皇后的位子，舍你其谁呢？”
“岳丈大人，您意下如何？”
李玦:“……”
李昀:“……”
很难绷得住，这家伙儿在说什么呢？
周秣内心:“呱，我一定要活下去呀，其实李玦挺漂亮的，除了有点小。”
还是李昀先说话:“你收个女官的孩子当皇后，这合适吗？”
“合适，合适的不得了，皇后的身后，站着她的家族，家族越强大，对皇帝的作用越大，地位越无可指摘。”
“若是岳母大人能够放小婿一马，这份作用。漫观朝野，还有什么人能够比得上呢？”
“而且，如若岳母大人不放心，完全可以抓着我的手，写出符合您意思的命令，您可以控制我，您有这个资格。”
“相信在我那个妹妹手下，您和您的女儿，都不可能拥有如此大的权力与如此尊崇的地位。但，我愿意给你们，将这些作为我的诚意，献给你们。”
周秣依旧满是笑意，神色却恭敬起来，满眼期待地，等着李昀的回答。
李昀没有回答，似乎真的有些心动了。
在这决定他生死的当口，周秣是闲不下来的，他又看向了李玦:“玦儿小姐，你知道的，我没有能力对你不好，因为就在刚才，你毫不费力地打败了我。”
“在你接受我之前，我想先问问你，我那妹妹，对你好吗？”
李玦也沉默了，但和老练成熟的母亲不同，她的沉默是低下头，看着是被说到痛处后的无言以对。
“好吗？”李玦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在陛下面前，她地位低贱，只是个玩物，玩物怎么能讨论好不好呢？
难道不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吗？”
她往地上看，地上没有她想要的答案；她探着头往四周张望，只看到了更让她纠结的，周秣和妈妈两个人的身影。
不想往天上看，因为不想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