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起头,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突然炸响。
那是开考的号炮。
考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子迅速在各自的座位坐好。
主考官的声音借由扩音阵法传遍整座贡院:
“天佑大虞,文运昌隆!”
“丙午年秋闱,开考!”
沐子墨吐了吐舌头,缩回脑袋,隔着木板带着几分遗憾道:
“杨兄,之后聊。”
杨砚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考卷已由考官分发下来,在案头铺开。
带着淡淡的墨香。
杨砚提起笔,心窍之中,一丝浩然正气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自行流转,顺着经脉渡入指尖。
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第一道题目上。
周围的一切杂音渐渐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与眼前这张试卷。
笔墨落下,一字入纸。
“论君子不器。”
很常见的经义题,出自《论语》。
原主十年寒窗,这四字不知琢磨了多少遍,腹稿早就烂熟于心。
每一个字落下,字迹上都有若有若无的莹白隐入纸面。
“君子不器者,非无用也,乃不拘于用也。”
与此同时,在杨砚右侧的隔间里,沐子墨咬着笔杆,对着题目发愁。
“君子不器,君子不器。”
他小声嘀咕着,“这破题我倒是会,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偏过头,透过木板的缝隙往杨砚那边瞄了一眼,愣住了。
杨砚正在写字,姿态从容,笔走龙蛇。
但让沐子墨愣住的,不是他的姿态,而是那股气。
开考之前他就注意到杨砚身上有一股清正之气,但那时还很淡,若有若无。
可现在,那股气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浓郁。
纯净,温润,又带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沐子墨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惊讶。
时间流逝,考场里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响。
杨砚已经写到了第三题。
“论士当以天下为己任。”
这道题比第一题更宏大,一个答不好,就容易流于空泛,变成假大空的套话。
杨砚停笔,沉思了片刻。
“士者,非坐而论道者也。”
……
贡院中央,一座三层高的楼阁上。
主考官周世安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清茶。
他已经年过花甲,发须皆白,但精神矍铄。
“大人。”
副考官赵廉走上前来,低声道:“各地考生的文牒都已核验完毕,没有异常。”
周世安微微点头,端起茶抿了一口。
“这届考生中,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赵廉翻开手中的册子,念道:
“国子监那边推荐了三人,其中以沐家嫡女沐子墨为首。还有江南来的才子陆清源,据说有七步成诗之才。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是北境那边来了一个叫秦昭的,是镇北侯的嫡长子。”
“秦昭?”
周世安放下茶,白眉微微皱起:“镇北侯的儿子不在北境待着,跑神都来干嘛?”
“据说是因为秦侯爷想让他走文官的路子。”
赵廉低声道,“毕竟北境那边,已经不太平了。”
周世安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北境不太平,这件事在朝堂上早已不是秘密。
而且这些都不是他一个考官该操心的。
就在这时。
周世安的手微微一顿。
“嗯?”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考场的某个方向。
赵廉看着他的反应,问道:“大人,怎么了?”
周世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方向。
在他的感知中,考场上方的天地灵气,正在汇聚。
“浩然正气?”
周世安缓缓站起身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惊疑。
大虞立国数百年,以科举取士,以文道辅武道。
读书人能够凝聚浩然正气并不稀奇,但还没入仕就能汇聚浩然正气的,实属少见。
“那个方向,坐的是谁?”周世安沉声问道。
赵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翻开座次册子,很快便找到了答案:
“九十九号,杨砚,神都本地人士。”
“杨砚?”
周世安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从未听说过,眉头皱得更紧了:
“神都的考生,老夫居然毫无印象?”
他沉吟片刻,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摆了摆手:
“罢了,且看下去。”
考场中。
杨砚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引起了周世安的注意。
时间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
贡院里,已经开始有考生陆续交卷。
有人神色轻松,有人面色凝重。
沐子墨交了卷,没急着走,而是站在考场外的甬道里,等着杨砚。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夕阳将贡院的青瓦染成金色时,杨砚终于放下了笔。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这才起身,将试卷交给收卷的考官,然后走出考场。
甬道里,沐子墨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杨兄,你可算出来了!”
沐子墨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样?考得如何?”
杨砚笑了笑:“尽力而为。”
沐子墨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杨兄,方才考试的时候,我感觉到……”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杨砚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甬道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腰悬镇武司玄铁令,一身官服,目光如隼。
顾横川。
杨砚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顾横川的目光在杨砚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只是恰好路过,又像是某种刻意的确认。
然后,他转身离去,发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沐子墨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疑惑道:
“杨兄,你认识那人?”
“不认识。”
杨砚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贡院。
暮色四合,神都的街头华灯初上。
沐子墨对顾横川并不在意,走出贡院大门后便恢复了话痨本性,拉着杨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杨兄,我跟你说,那个洛祭酒,你真得了解一下。大虞文官中的第一人,而且还年轻,连陛下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杨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