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考场上方天空中的云层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杨砚浑然不知,继续往下写。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一股无形的气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沐子墨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
他看得比昨天更加清楚,杨砚身上的气,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不仅仅是数量上的增加,更是一种质的蜕变。
原本温润的气息,开始变得苍茫辽阔。
像是站在山巅,俯瞰大地。
贡院中央的楼阁上,周世安霍然起身。
“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杨砚的身上。
在他数十年的生涯中,也见过不少能写出具现化诗词的天才才子。
但能在秋闱考场上就引动天地气象的,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像还没有写完。
杨砚没有停,他的笔尖在纸上飞舞
万里悲秋常作客!
考场中开始起风了。
不是自然的风,而是一种秋意的,萧瑟的风。
它穿过缝隙,拂过每一个考生的案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有考生停下笔,茫然四顾。
沐子墨死死盯着杨砚的方向,嘴唇微微发抖。
他看到,杨砚身上的那股气已经不再局限于他自身,而是开始向外扩散,与整座贡院,整片天地产生共鸣!
百年多病独登台。
风更大了。
考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天空中,云层开始汇聚,遮住了阳光。
艰难苦恨繁霜鬓!
楼阁上,副考官赵廉的脸色已经变了:
“大人,这是……”
周世安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杨砚的方向。
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一句落下,杨砚搁笔。
然后
萧瑟的秋风,从杨砚的座位冲天而起!
冲散了天空中汇聚的云层,将阳光重新接引了下来,一道金色的光柱,落在杨砚身上!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杨砚的考卷上,五十六个字同时亮起!
每一个字都在发着光,纯净的、温润的。
从纸面上浮现,然后缓缓上升,在半空中凝聚。
那是一幅画。
高台之上,一人独立。
脚下是奔流不息的大江,头顶是急风呼啸的长空。
无边落木萧萧而下,天地之间,唯此一人。
虽然只有一瞬,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
具现化。
而且是完整意境的具现化。
沐子墨呆呆地看着那幅渐渐消散的画面,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杨砚不简单,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
但他没想到,会不简单到这个程度。
这不是秀才的水平。
甚至不是举人的水平。
这种气象,他只在他家老头子珍藏的一幅洛祭酒亲笔诗稿上见过。
贡院楼阁上。
赵廉的声音有些发抖:“大人,这、这诗。”
周世安缓缓坐回太师椅,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登高》。”
周世安闭上眼,将整首诗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每念一句,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太好了。
好到让他这个做了三十年考官的儒生,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此诗一出。”
他睁开眼,目光复杂望向九十九号杨砚的方向。
“今年的秋闱,已经没有悬念了。”
考场中。
杨砚也有一瞬间的愣神,他知道自己有一丝浩然正气,但没想到全力施展之下,效果会这么惊人。
贡院之外,神都城一如既往地热闹。
那些有修为的修士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望向了贡院的方向。
镇武司。
顾横川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道冲天而起的浩然正气上。
低语道:“又有天才出世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一家酒楼。
胖掌柜正趴在柜台上偷懒睡着觉,忽然他抬起头,小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随即又恢复了慵懒。
“啧。”
他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觉。
南疆,一处深谷中。
一袭白裙的晏青君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她身前横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悬浮着。
她睁开眼睛。
红瞳中,倒映着北方的天际。
在那个方向,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却让她感到熟悉的气息,正在缓缓升起。
浩然正气。
晏青君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还不算太蠢。”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重新闭上眼。
身前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山谷中回荡。
时间流逝,夕阳西沉。
贡院中,交卷的信号响起。
回去的路上,沐子墨已经在等着他了。
与昨日的兴高采烈不同,今天的沐子墨格外安静。
他看着杨砚走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杨兄。”
“嗯?”
“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考场上,差点就不想写了。”
杨砚脚步一顿,看向他。
沐子墨苦笑道:
“你那首《登高》出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的诗写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那种差距,不是努力能弥补的。”
杨砚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可你还是写了。”
“是啊,还是写了。”
沐子墨抬起头,眼中重新亮起了光,“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家老头子说过,文道修行,比的从来不是谁走得快,而是谁走得远。”
沐子墨认真地看着杨砚:
“你走得比我快,这不假,但我可以走得比你久。”
“等我拜入洛祭酒门下,迟早有一天,我也能写出那样的诗来!”
杨砚看着他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笑了笑。
“那就说定了。”
两人并肩走出贡院。
暮色中,沐子墨恢复了话痨本性,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杨兄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我呀。”
杨砚听着,时不时应一句。
忽然他道:“其实那诗是我抄的。”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长街的尽头。
沐子墨听了,“无所谓啦,我反正认为杨兄你是最厉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