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一间僻静的房间里。
周世安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份考卷。
纸是贡院统一发放的素白宣纸,墨是寻常松烟墨,字迹也算不上多么漂亮。
他已经对着这份卷子看了小半个时辰。
五十六个字。
每一个字他都反复读过,每一句他都默念了不下十遍。
他做了三十年考官,经手的试卷不下十万份。
这种级别的诗,不超过三首。
上一首,还是六年前。
那首诗的作者如今已是国子监祭酒,大虞排得上号的人物。
而眼前这首《登高》,比那首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诗。”
周世安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得不像是一个秀才写的。”
他伸手拿起案角的一叠文书。
那是本次秋闱的考生名录,由各级官府和书院推荐上来的优等生名单。
每一份文书上都盖着官印。
国子监推荐三人,沐家嫡女沐子墨为首。
江南才子陆清源,北境镇北侯嫡长子秦昭。
还有礼部侍郎的亲侄,吏部尚书的门生,以及几位大儒的关门弟子。
名单很长。
周世安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杨砚的名字。
他将名单放下,重新看向那张考卷。
卷头上,杨砚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籍贯:神都
身份:秀才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秀才。
“可惜了。”
周世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
解元,是秋闱的第一名。
这个名头不是光凭才学就能行的。
秋闱解元,意味着整个大虞王朝今年最优秀的举人。
这个名头背后,是国子监的入学资格,是翰林院的关注,是无数文官集团抛来的橄榄枝。
更重要的是,解元意味着在春闱的入场券里,排在最前面的一排。
这样的位置,是很多人想要的。
他能被更多人看见,说不定到时候女帝亲临,也会距离近些。
国子监那边考察过了,沐家那丫头才学不错,江南陆家是百年书香门第,镇北侯虽然在北境戍边,但他在军中的分量,朝堂上谁敢轻视?
这些人的名字,都是要过的。
周世安做了这么多年考官,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秋闱从来不只是比才学,比的还有背后的人。
“若是你早些拜个老师就好了。”
周世安看着那份考卷,像是在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说话:
“随便哪位大儒,哪怕只是个翰林院的老编撰,老夫都能帮你争一争。”
但杨砚什么都没有。
杨砚就像是凭空出来的,干干净净,也空空荡荡。
周世安揉了揉眉心。
“难哦。”
他没有再说什么,将杨砚的考卷小心地收好,放进一个单独的卷筒里。
该怎么判,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一家酒楼里。
偌大的大堂空空荡荡,还是没什么客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杨砚和胖掌柜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杨砚端着酒杯,打量着四周。
“掌柜的,说真的。”
他抿了一口酒,好奇道:
“你这酒楼到底是怎么开下来的?我在你这里住了这么久,就没见过几个客人。”
“这不是有杨小哥您嘛。”
胖掌柜笑眯眯地给他斟酒。
“就我一个。”杨砚翻了个白眼
“合着你靠我一个人养活一家酒楼?”
“客官此言差矣。”
胖掌柜放下酒壶,拍拍圆滚滚的肚子:
“小本生意,勉强够活就行。”
杨砚嘴角一抽。
他毫不留情地拆穿道:“你就骗我吧。”
胖掌柜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今天考得怎么样?”
胖掌柜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看客官这样子,八成是考得不错?”
提起这个,杨砚来了精神。
“那必须的。”
他放下筷子,得意洋洋竖起一根手指。
“说出来不怕我骄傲,这届秋闱的解元,八成是我的了。”
胖掌柜端酒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杨砚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
“解元啊。”
胖掌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
“怎么了?”
杨砚见他语气不对,挑眉问道。
“没什么。”
胖掌柜重新堆起笑脸,又给杨砚斟满:
“那我就提前恭喜客官了,来,敬未来的解元大人一杯。”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夜色深沉而漫长。
银辉落在酒楼上,黑瓦蒙上白霜。
杨砚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南疆
晏青君站在一处陡峭的悬崖边,她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狭长,通体赤红。
风从崖底灌上来,灌满了她的袖袍。
追了她许久的人,终于在这将她截住了。
一共七人,呈半月形散开,将她的退路封死。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身穿南疆传统的黑红色祭袍,手中拄着一根骨杖。
他身后六人,个个气息沉凝,修为最低的也有金丹。
老者愤怒,他盯着晏青君手中的长剑。
开口道:“把剑还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克制。
晏青君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剑身上倒映着她的脸,清冷,漠然。
然后她抬起眼眸,扫过眼前的七人。
“此剑,本就是我之物。”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何来还字一说?”
老者的脸瞬间变色,骨杖重重顿在地上,碎石飞溅。
“胡说八道!”
“这赤渊剑是我南疆巫族世代守护的圣物,供奉在祖殿之中已有千年!”
“你一句是你的,便要夺走?!”
他喘着粗气,“你这妖女,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潜入圣地!”
晏青君没有解释。
她将剑微微抬起,指尖拂过剑身。
剑鸣骤起!
嗡鸣。
赤红剑身上亮起一道纹路,像是有岩浆在其中缓缓流动。
七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尤其是那老者,他后退了半步,骨杖几乎握不住。
千年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赤渊剑发出声音。
他们供奉它,祭拜它,试图与它沟通,但剑始终沉寂。
而晏青君只是轻轻一碰,它便醒了。
老者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