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第三日，清晨。
贡院门外，考生三三两两聚在墙根下。
面试，是秋闱最后一关。
前两日的经义与诗词，是笔下的功夫。
今日，是问策。
主考官会亲自出题，考生当场作答。
没有什么思考的时间，一言出口便是定局。
杨砚站在人群外围，背靠着贡院的老槐树。
“杨兄！”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沐子墨从人群中挤出来，今天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新儒衫，领口袖口笔挺。
和前两日随性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这是？”
杨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去相亲？”
“相什么亲！”
沐子墨白了他一眼，伸手整了整衣领：
“今天是面试，我爹说了，主考官周大人最重仪表，衣衫不整者，第一眼印象就不好。”
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昨天那件半旧的青衫，好在洗得干净。
他对穿着向来不怎么上心，以前是没钱，现在是有钱了但没养成习惯。
“你这样就挺好的。”
沐子墨对着他说道：
“清清爽爽，有书卷气，不像有些人，恨不得把全部家当穿在身上。”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旁边。
杨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身穿锦袍的青年正被四五个人簇拥着。
他腰间挂着一块极好的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青年转过头来，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杨砚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
“陆清源。”
沐子墨小声说道：
“江南陆家的嫡孙，据说有七步成诗之才。”
杨砚嗯了一声，没多说。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入。
今天考场和前两日不同，不再是成排的隔间，而是在一座宽敞的大殿。
殿内摆着数十张矮几，每张矮几前放着蒲团。
最前方是一方高台，台上摆着三张椅子。
周世安居中而坐，左右各坐着一位副考官。
周世安今日穿的是正三品官服，胸前绣着一只锦鸡，神色肃穆。
考生们按考牌落座。
杨砚找到自己的位置，刚坐定，身边就传来声音。
他偏头一看，沐子墨正把自己的蒲团往他这边挪，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咱俩一桌。”
沐子墨压像是捡了什么便宜，高兴道。
杨砚环顾四周，殿中大多数同桌的考生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只有他们这一桌，沐子墨是个例外。
“你收着点。”
杨砚低声提醒，“周大人往这边看了。”
沐子墨立刻坐直了，规规矩矩的，速度之快让杨砚叹为观止。
前排不远处，陆清源独自坐在一张靠前的桌子上。
他旁边的位置空着。
原本该做他同桌的考生，被他不知说了什么，换了位置，挪到了后排。
陆清源摇着折扇，目光扫过大殿，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另一侧，秦昭坐在靠殿柱的位置，同桌的是个瘦小的书生。
两人对比鲜明，像是一头猛虎旁边蹲了只兔子。
秦昭倒是不以为意，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诸位学子。”
副考官赵廉站起身来，声音传遍全场：
“接下来，由周大人出题，考生有所见解可起身作答。”
他顿了顿
“答问之间，其余考生不得出声议论。”
殿内安静下来。
周世安缓缓站起身。
“陛下问。”
殿内落针可闻。
谁也没有想到，女帝会亲自出题。
杨砚微微坐直身子，余光扫过前排，陆清源摇扇的手停了停。
秦昭依旧没睁开眼睛。
周世安没有看任何人，开口道：
“十日之前，北境急报入京。”
“妖族在北境陈兵十万，已在边境集结完毕，主帅是妖族三大将之一，苍狄。”
周世安说到这个名字时，殿中几个北境出身的考生脸色微变。
杨砚不清楚苍狄是谁，但他看到了秦昭的反应。
秦昭在听到这两个字时，迅速睁开了眼睛。
“镇北侯率军驻守边关，双方已对峙半月。”
“妖族未进，我军未退，北境已在动员，大战一触即发。”
周世安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中数十名考生，缓缓收拢。
“陛下的问题是”
“若战，大虞如何？”
殿内没人说话。
没人敢第一个起身。
杨砚垂下眼帘，心中飞速思考。
他不是在组织答案，而是在想女帝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科举问策，向来是摘章引句，让考生阐发义理。
今年却直接抛出一个正在发生的军国大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女帝不是在考学问，而是在找人，找能用的人。
所以，女帝的意思大概率是强硬的。
片刻后，有人站起来了。
是坐在前排的一个考生，国字脸，面容严肃。
他向周世安深施一礼，朗声道：
“学生以为，妖族蛮夷，不通礼法。”
“当遣使前往，晓以利害，以和为贵。”
周世安没有说话。
第一个考生话音刚落，第二个便站了起来。
是个瘦高个，穿着国子监的儒衫，袖口绣着暗纹。
他先向周世安行了一礼，道：
“学生附议。”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妖族虽蛮，亦知利害。”
“若遣使晓以利害，许以边贸之利，未必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周世安依旧是那副表情，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三个考生起身时，杨砚认得他，这人是礼部侍郎的亲侄，之前沐子墨给他指过。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提前规划好的：
“学生以为，北境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开战，粮草调运、民夫征发、军饷开支，皆是大笔开销，以和为贵，是为社稷计。”
他说完坐下，身边的几个人微微颔首。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说的话也越来越相似。
有人说：
“妖族陈兵边境，未必是要开战，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若我方先动兵戈，反倒中了对方的激将法。”
有人说：
“大虞与妖族已有百年未曾大战，双方边贸往来频繁。”
“一旦开战，边民流离，商路断绝，得不偿失！”
有人说：
“古人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遣使议和，正是上策。”
每个人起身，都是一番引经据典。
每个人坐下，都会和同桌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杨砚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注意到一个规律，站起来的，几乎都是前排的考生。
那些坐在后排的都是寒门学子，没有一个起身。
他们低着头，或者假装在整理衣襟，或者盯着前面发呆。
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书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刚要起身，旁边的同伴拉了他一把，冲他摇了摇头。
那瘦弱书生的脸涨红了片刻，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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