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砚看着这一幕,心里什么都明白。
前排的那些人,他们说的并不是自己的观点,是替背后那些大人说话。
文官不希望打仗,打仗意味着军费开支暴增,武将地位上升,朝堂的平衡被打破。
所以他们的口径很一致:以和为贵。
而那些寒门学子,他们不敢说话,反驳。
因为反驳,就等于得罪那些人背后的势力。
他们不敢得罪任何一个人,那样可能会断送前程。
杨砚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陆清源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时候,殿内目光都聚拢了过去。
陆清源似乎很习惯这种注视。
“学生陆清源,有一言。”
周世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认真了几分。
“妖族其势汹汹。”陆清源的声音清朗,在殿中回荡。
“然学生细察之下,以为其中有别。”
“苍狄此人,学生略有研究。”
“他是妖族三大将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脾气最暴烈的一位。”
“若妖族真欲大举犯边,绝不会以苍狄为帅。”
“我以为,只出苍狄一军,其意不在战,在威逼。”
他合上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威逼者,必有所图,此番陈兵边境,不过是换个方式讨价还价。”
殿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因此。”
陆清源声音微微提高半分:
“学生以为,此事不必战。”
“以战促和是下策,以利诱和是中策,以德服和才是上策。”
他环顾四周:
“我大虞以文治国,妖族蛮夷,不通文墨,但并非不明利害。”
“若能让他们明白,开战则两败俱伤,合作则各得其利,何愁边患不解?”
他最后向周世安施了一礼,语气谦逊:
“学生愚见,请大人指正。”
然后坐下。
还真是愚见,周世安心中所想,但没说出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陆公子高见。”
“以利诱和,确实大善。”
“江南陆家,名不虚传。”
……
称赞声不已。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还真是愚见呐。”
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懒得掩饰的不耐烦。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在找说话的人。
周世安微微一愣,他确定自己没有开口。
他循声望去。
秦昭靠在殿柱上,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陆清源握着扇子。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壮实的身影上。
“你说什么?”
秦昭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陆清源的话,只是用那种看猴子的眼神看着他。
陆清源被他看得心头火起。
他是江南陆家的嫡孙,从小到大,从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但他也知道,秦昭是镇北侯的儿子。
和这个蛮子对视,他的气势天然就矮了一截。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冷哼一声。
“那你说说,你有何高见?”
秦昭站起身,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
“行了。”
“我没空看你们演戏。”
这话一出,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秦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
“你们这群臭鱼烂虾说的,还真能算得上了?”
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好几个人同时站起来,脸色铁青。
陆清源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从容的风度。
“秦昭,你什么意思?”
秦昭没理会那些人,转过身,面向高台上的周世安。
“之后我自会去找陛下请命前往北境。”
周世安微微点头。
秦昭目光扫回身后那些坐着的主和派:
“你们这群怂包不敢上,就别说话。”
陆清源唰的一下脸上涨得通红。
“你!呵,还真是从北方来的蛮子,一点规矩都没有!”
秦昭没有发火,反而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你有能耐把朝廷开在江南啊?那我就去江南了啊。”
秦昭:“结果你不还是来神都了?”
陆清源折扇在掌心里捏得嘎吱作响。
“胡搅蛮缠。”陆清源厉声道。
他可不敢像秦昭一样口无遮拦。
“秦昭,你也就嘴上逞能,就你这番荒谬言论,今日在这殿中,可有一人赞成?”
陆清源环顾四周,像是在替秦昭找人。
他自信除了秦昭,没人会和他作对。
没有人动。
寒门考生们纷纷低下头,把目光移开。
那些主和的考生更不可能帮秦昭了。
沐子墨皱着眉头。
陆清源脸上重新浮上笑意:“好。”
“看来是没有了。”
他转过身,对着秦昭,脸上是得意的模样:
“若有一人赞成,那便算我说错了。”
沐子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偏过头,低声对杨砚说:
“杨兄,你听听他说的那叫什么话。”
“以德服和?妖族在北境杀了多少边民,他坐在江南的书斋里,让人家以德服妖?”
他的声音很低,但语气里满是火气。
杨砚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前面。
秦昭身形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
他没有因为满殿的沉默而露出任何窘迫之色,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冷笑。
“他说的本就不是对错。”
杨砚的声音只有沐子墨能听见:
“他只是在亮身份。”
沐子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陆清源是在告诉在场所有人,我是江南陆家的人,我的立场就是江南世家的立场。
他不是在求证,是在示威。
“陆清源敢这么狂,是认为没人敢得罪他。”
他越说越气,手指在矮几上敲了两下:
“可秦昭又哪里错了?这不明显欺负他嘛?”
杨砚看了他一眼。
沐子墨脸上是对陆清源的不忿。
“你不怕得罪陆清源?”杨砚问。
沐子墨翻了个白眼:
“我怕他?”
“我爹说过,读书人要是连句真话都不敢说,读再多书也是白读。”
他又瞥了一眼陆清源那张得意的脸,补了一句:
“就是看着气,明明秦昭是对的,偏偏没一个人敢站起来。”
杨砚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殿中。
秦昭依旧站着,面对满殿的沉默,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早已预料般了然。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神都从来都不是他这种人的主场。
他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找人认同。
“看来是没有了。”
陆清源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转过身,打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周世安端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