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的进攻下来,在老朱的强硬要求之下,牧知白一直没有亲自上场。
他们进攻了三轮,以短时间内无法继续作战为标准的话,损员约有一半,也就是两百多人。
看上去好像很少。
牧知白如今已不是古代军事的小白,也觉得这个损失太少了点。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做《我们的父辈》。”
夜晚,营帐中,牧知白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长腿妹打着哈欠突然开口。
“没看过,提这个做什么?是有什么建议吗?”
“不是,我只是想跟你分享里面的一段台词:‘大多数人以为战争是由拼搏组成的,其实不是,是等待。等待下一次进攻,等待下一顿饭,等待下一个明天。’哪怕是近现代的战争里,士兵大部分的时间也只是在转移,挖建工事,保养武器,以及想办法打发时间,真正的作战时间十分短暂,除非是炮火连天的绞肉机战场,即时死亡率通常也不会太高。在我看来,今天的伤亡数字其实很正常,你没必要想那么多的。再等几天,死的人就多了。”
“我们也没多少人可以死了。”
牧知白面色不太好看,盯着长腿妹的眼神也很是不满。
他很不喜欢这种把人命只当做冰冷数字看待的感觉。
长腿妹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刚才那段是电影里哥哥的台词,他最初是父亲的骄傲,一个勇敢的战斗英雄,后来他变成了一个逃兵,而他最初参战时懦弱的弟弟,变成了胸口挂满勋章、杀人不眨眼的杀人机器。有个新兵问弟弟如何变成一个优秀的战士,弟弟说,优秀的士兵往往怯懦,偶尔勇敢。下面这句是我个人的补充:时常勇敢的人一旦害怕起来,就会彻底变成废物,而怯懦的人一旦认清了事实,愿意接受自己的软弱,就会为了存活而变得英勇起来。借用一句台词就是,一旦接受了自己的软弱,我就是无敌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牧知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总感觉她说的东西好像跟现在的事情没多大关系。
“还不懂吗?”长腿妹挠了挠头,“那我换个说法,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牧知白若有所思,但看他眉头紧皱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得其解。
长腿妹只好继续说道:“我们不断地进攻,削弱的不仅仅是我们自己的勇气,对面也同样会疲惫,逐渐产生厌战情绪。”
“但明显我们会先崩溃。”
“没错,一般来讲会是这样,但这不是还有你吗?”
“什么意思?”
“老朱是在用我们士兵的勇气去消耗守军的勇气,在我们的勇气抵达一个阈值时,才是你登场的时候。他在赌,赌你到时候天神下凡,一鼓作气将对方的勇气打散,那时候我们士兵失去的士气会被重新鼓起,裹挟着怨气,毕其功于一役。”
牧知白一愣。
长腿妹轻叹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大家都很勇敢,老朱是在等你战胜怯懦勇敢起来啊,今天死掉的那些士兵,全都是他为你燃烧起勇气的燃料。不过你要还是觉得打不过想投或者想跑的话,我也不太介意,你自己看着办吧。”
话落,长腿妹就走了出去,留下牧知白独自一人思考人生。
离开营帐,长腿妹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休息,假装代牧知白巡营的样子走了两圈,悄悄来到了老朱的营帐。
老朱坐在一张小桌前,旁边摆着一个小火炉,正摆弄着一套简陋的茶具,茶壶中泡着附近摘来的野果野花,散发着一股有些酸涩的味道。
她走到对面坐下,低眸扫了一眼,桌上刚好摆着两个茶碗。
“朱先生是在等谁?”
“谁来找我,我便等谁。”
“那朱先生觉得谁会来找你?”
“谁想找我,就是谁。”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她拿起茶碗吹了吹,浅饮一口,眉头微微一皱,将茶碗放下。
“不好喝。”
“行军打仗就是这样,有一口吃的喝的,士兵们就很满意了。如果不喜欢,你又何必来趟这浑水?”
“没办法,谁让我有个不当人的老板呢。”
“哦——”
一直低头摆弄茶水的老朱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老板现在叫什么?”
“牛文,很土的名字,一点逼格也没有。”
“确实,但挺合适的。”
“合适什么?”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可以自己慢慢猜,这才是逼格所在嘛。”
“哦,懒得猜。”长腿妹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打机锋,“我该怎么称呼你?”
“既然他都管自己叫牛文了,那你就叫我马武好了。”
老朱又是意味深长一笑。
长腿妹微微蹙眉。
“看来你猜到了什么。”
“我不是,我没有。你玩的什么文字游戏,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呵呵。”
老朱收回视线,倒掉被长腿妹嫌弃的茶水,往茶壶里扔了些新的果子和野花,又倒了半壶开水进去。
“你来找我做什么?我猜这不是他的意思,而是你个人的意志,对吧?”
“你就这么确定?”
“当然。”
“为什么?”
“你看上去很迷惘,似乎还有些放不下的执念。”
“你说话怎么跟个和尚一样?”
“他自称是神,那我就当佛,有什么问题?”
“好吧,没毛病。”
长腿妹点点头,犹豫了一会,问:“你既然猜到我会来,那应该知道我在迷惘什么吧?”
“猜到了一点,但不确定。你可以说说看。”
“喂,你这就掉逼格了啊。”
“那我就根据我猜的来说?”
“行。”
老朱端起茶碗,一口喝尽,将手中茶碗摔碎,然后捡起碎片,将茶碗重新拼凑完整。
“你觉得,这只茶碗还是刚才那只茶碗吗?”
“你大可以直接说忒休斯之船的。”长腿妹有些无语。
“哦,我以为你不知道这个呢。既然你都知道,那干嘛还来找我?”
“知道归知道,但知易行难嘛。”
“我刚才说你有执念,你没有反驳对吧?”
长腿妹沉默。
老朱露出得道高僧的慈祥微笑。
“既然如此,你不如先问问自己,你执着的到底是什么。搞清楚了这个,其他问题自然也就有了答案。”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怎么一个个说起话来都这么喜欢藏着掖着故作玄乎,就不能直接给我一个答案当参考吗?要不是打不过你,我真想给你一拳。”
长腿妹愤愤然起身。
走到门口,她脚步突然一顿,回过头道:“你知道企业号吧?”
“这么有名的传奇战舰,自然有所耳闻。”
“那你觉得,后来继承了企业之名的那艘航母,真的是企业吗?”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老朱愣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许久没有想出答案。
忒休斯是一块一块的换木板,虽然最后所有的木板都被替换,但至少外形上还是原来那艘船。
可企业号……就是直接拆了原来那艘船,用新的材料造了艘完全不同的新船了。
那么,一个人投胎转世之后,就算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和力量,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如果是,那他/她这一世之前的那些经历,又算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