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牧知白起得晚了些，日上三竿才走出营帐。
进攻的准备早已做好，所有人都默默看着他走到阵前，气氛有些凝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牧知白的视线一一扫过士兵们的面孔，尤其注意着他们的眼神。
他无法从中看出什么情绪，既没有跑到这鬼地方啃硬骨头打败仗的愤慨，也没有昨日那般的高昂斗志。
平静得可怕，让他想逃。
但是他又想起了长腿妹昨晚的话。
他带来的这些人，铜关里的那些人，似乎都看淡了生死，主将一下令，就提起武器去跟人玩命，没有狼哭鬼嚎，也没有电影里那般所谓的“成长”。
他们不需要目睹敌人的残忍，也不需要主将去说什么大义，谈什么家人，像木头傀儡一样，主将说要打，于是就上去打，然后默默死掉。
只有他牧知白是个例外，害怕这个，担忧那个。
他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软弱，还是其他人对死亡太过麻木——也许他昨晚跟长腿妹一起去找老朱，听到那句“只要有吃有喝士兵们就很满足”的话会明白一点。
有人说富不过三代，穷不过四代。
前半句不太好理解，后半句则是很好理解的——穷人越来越穷，穷到最后，就不会有后代了。
这个乱世里，当兵的就是这样，穷到没活路了，就来当兵吃粮，所以当兵的才被叫做丘八，被人瞧不起。
他所担忧的哗变什么的，有是有的，但那也都是为了求条活路。但现在他们都知道投降也没有活路，哗变没有意义。
叛军本就势弱，投降也只会被砍了脑袋当战功，就算撤退，也没有足够粮草和御寒之物，只会饿死冻死在路上。
这一点，牧知白倒是已经想明白。
可以说是老朱坑了他们，但他牧知白作为有最终决定权的主将，同样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只是几百号人的生死之责就已如此沉重吗？】
他恍惚了一瞬，深吸口气，来到老朱面前。
“要上吗？”老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发问。
牧知白用力点头。
“我要上。”
“好，那就上吧。”
老朱让开身位，从他手中拿走马槊，将一条挂着好几把剑的蹀躞带递到他手里。
“这东西爬梯子不方便，城头也太挤了，不好用。”
牧知白将蹀躞带系在腰上，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士兵，本想再说几句提振士气，但看清他们平静的眼神，又觉得没了必要。
需要提振士气的，一直都只有自己。
他大手一挥，只喊了个杀字，便率先冲锋。
刚冲出两步，守将便一个三连珠朝他射了过来。
他直接用手拨开前两箭，抓住最后一支，手腕一翻，当做暗器扔了回去。
如老朱所说，城头现在很挤。
守将没有足够的闪躲空间，又因为牧知白手上没有拿武器放松了警惕，被一箭扎穿了肩膀。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毕竟那只是一支箭矢，质量不足，谁能想到以低打高、徒手扔出这么远还有那么大的威力？
牧知白错愕了一瞬，忍不住发出畅快的大笑。
就颇有种……之前陷入困顿，昨日一夜悟道之后，今日一切都顺风顺水如有神助的感觉。
见到他伤到敌方主将，士兵的士气顿时高涨起来，城头上的守军则是有些慌乱。
没一会，他就顺利冲到了城楼下，让几个士兵用力压住梯子，以免被人推翻，独自一人咬着一把剑快速攀登。
守军重点照顾他，不停朝他扔石头。
几十斤的石头，被他一拳一拳全部打开。
眼见石头不管用，又见他不断靠近，守军愈发慌乱，甚至因为恐惧，手里的石头不小心脱手砸到了自己的脚，抱着脚哀嚎惨叫。
然后，他头顶上就出现了小范围的混乱，并在他冲到城头时快速扩散。
老朱似乎很懂他，给他的剑不是寻常的那种一斤多点的制式剑，那种剑的剑条太软，砍起人来总是有些不爽利。
他双手各持一把近五斤重的硬剑，挥舞起来完全不像是在用剑，更像是握着两根有刃的铁棍，完全就是把剑当做锏在用，每次挥动都朝着守军的脑袋拍去。
就如劈西瓜一般轻松，城头上脑浆子飞溅，很快就在身边清理出一片圆形的真空领域。
然后，从上空看，他就像化作了一个带锯片的大号陀螺，开始不规则移动，周围的守军像是被割草一样接连倒下。
等到其他几架梯子上的士兵冲上来，占稳了几架梯子上的那些区域之后，牧知白就独自冲向后了后方，跳到城墙后的台阶上，化作叹息之墙阻挡城内准备冲上来的守军。
虽然铜关内只有一千多人，听上去不多，但在这弹丸之地，城内的守军排成长队涌向上城墙的台阶，一眼望去却是源源不绝。
别说这台阶足有一丈多宽，就算只有一人宽，也没谁敢说占据了台阶之后就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遑论守军还在不断朝他放箭，并不是排着队一个一个上来单挑。
他要一个人守住一丈多宽的台阶，自然就没有精力再去注意箭矢，很快身上就插满了箭，虽然大多箭头都无法完全穿透厚厚的熟皮甲片，但量变产生质变，总有几支箭会从甲胄的缝隙没入。
就算没有，一边沐浴着箭雨，一边舍弃了格挡去杀人，将防御完全交给铠甲，束缚甲片的绳子也渐渐断裂，甲片就难免会脱落一些。
城墙虽然只有三十米不到的长度，但却有近三丈宽，上面一次可以布下一百多守军，而上城墙的台阶有两条，牧知白只能守住一条。
牧知白砍死十几人后，感觉到气力有所损失，拍爆守军脑袋不再如刚才那般轻松，心中一沉，瞥了眼另一条台阶。
这样不行，他瞬间做出了判断。
于是他后退两步用空间换时间，快速吐出一口浊气，又深吸一口。
冲上来的守军以为他是没力气快不行了，心中一喜。
但下一秒，就见牧知白双膝一曲，直接越过他们头顶跳了下去，落入人群中再度化身电锯陀螺，砍杀了几十人利用尸体将道路堵住，又朝着另一条台阶下方杀了过去。
很快，他就将两条道路堵死，将铜关内部与城头隔绝开。
城头上是士兵的战场，而城头下，则是他一个人的修罗战场。
虽已身中几十箭像个刺猬。
虽然身上甲胄已经快要散架。
虽然还被捅了好几枪。
但是……
“不要小看无敌的肾上腺素啊，老子一点也不痛！来啊！继续领死啊！老子至少还能再杀三百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