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牧知白率领一万新兵从原州城外的军营开拔,赶往前线,这次宫谦同样把老朱派给了他当军师,另外还带了几个富有经验的主簿。
行走在路上,牧知白一开始还能研究研究前线的地图和战报,研究了几天之后发现,没有实地看过的情况下,研究得再多也只是空谈,毕竟孙子说过,兵无常势。
就像之前奇袭铜关一样,不管事前计划得再怎么美好,到了地方总是意外百出,现在研究那么多,到时候谁知道前线已经变成什么形势,很可能都只是一场空谈。
于是,走到一半,牧知白就开始无聊起来,只能看着路过的村庄外农田里忙碌的农夫发呆。
长腿妹也跟他差不多。
“啊——我好像突然有点理解了。”
两人骑着马并肩而行,长腿妹突然冷不丁感慨一句。
牧知白正走神,猛地回过神来浑身打了个激灵,握着缰绳的手一抽,马儿差点受惊将他从背上摔下去。
他调整了一下战马,没好气道:“你理解什么了?”
“一个被人喷应该死在娘胎里的老贼。”
“谁?”
“就是那个什么,‘路明非就该和绘梨衣一起死在红井里,楚子航就该在雨夜死在高架桥上,而江南,我的朋友,你就该死在娘胎里’的那个江南。”
“嗯?你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牧知白依旧一脸懵。
“好吧,是我的错。”长腿妹无奈摆摆手,解释道:“总之,他是个写手,之前我看过他写的一篇文章,说是什么穿越回古代打仗,兴致勃勃跟着大军出发,一路吃着火锅唱着歌,有事没事就写写诗,没准路过啥山洞还在石壁上刻点涂鸦啥的给后世的考古留点材料,可快要到战场时,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笔一扔就打算回家。”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牧知白满脸无语,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长腿妹耸耸肩。
“就是我们现在这样啊,初来乍到时感觉挺新鲜的,你可别说你一开始的时候没有感到兴奋,我们都劝你逃跑了你还自己傻不拉几冲上去呢。现在打过几场仗之后你也算是个老兵了,难道就没有一点觉得厌恶啥的?就是那种……一开始觉得打打杀杀很兴奋很热血,到现在只觉得莫名其妙且感到厌烦,一听到要打仗就想着‘打什么打,打来打去打出什么意义了吗?一天到晚不嫌累啊’之类的感觉。”
牧知白仔细思索了一下,轻轻摇头。
“虽然的确不太喜欢死人,但我并没有觉得打仗没有意义。”
“好吧,看样子你还没觉得累,挺好的。加油,我们建功立业后混吃等死的美好未来就全看你了。”
“喂,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光明正大当混子的话的?”
长腿妹长叹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长腿,惆怅道:“谁让我有个喜欢读老贼小说的老板呢?跟在老板身后也读多了,不知不觉就质疑主角、理解主角,最后成为主角了。当读者的时候嫌弃主角软弱无能,轮到自己上的时候躺得比主角更快,现实就是这么让人无语,一边认清自己是个废物一边毫无负担地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
“什么这跟那的,我一点也听不懂。”
长腿妹张张嘴,有些郁闷地闭上。
对牛弹琴。
“你之后有空可以读读看。”
牧知白想起之前牛文的话,问:“是无限流?”
“不是。”
“哦,那我不看。”
“为什么?”
“你刚才都说他是个老贼了,听上去不像什么好人,写的书估计也不是啥好书。”
“呃……其实写的挺好的。”
“屁,我才不信,你肯定是想坑我。”
“别人骂他老贼,只是因为他喜欢发刀子,但哪本名著不是在发刀子呢?仔细想想的话,如果不是那个结局,绘梨衣也只是个死宅死前幻想的傻妞而已,说真的,她要是没死,我感觉我可能会讨厌这个角色。她太美好了,美好得一点也不真实,所有的苦难都只是作者随意强加,又随笔解决的小问题,苦难只会带来更多的苦难,虚假的东西并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安慰。”
说着说着,长腿妹的神色有些黯然。
牧知白依旧在看着农田里忙碌的农夫,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都说了我没看过,你跟我说这些我一点也理解不了好吗。你知不知道我听你说这些的感觉就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的感觉差不多,任你发表再多感慨,我也还是觉得虚幻,无法共情。”
“……所以,你会看吗?”
“啥?”
“任务结束后,你会去看他的书吗?”
“没兴趣。”
长腿妹咋舌,突然有种想揍他的冲动。
人与人共情还真够难的。
淦,对牛弹琴!
两人沉默了一会,牧知白突然问:“如果你自己是那个悲剧角色,你也会觉得美好结局讨厌吗?”
长腿妹一愣。
“大概……会吧?”
牧知白也是一愣,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满是错愕。
“为什么?”
“苦难会不断堆积,堆积到一定程度后就只能祈祷奇迹,奇迹是有代价的。那种程度的苦难,大概只有神明能够解决吧,如果神明给了我一个美好的结局,是否意味着我的人生只是任祂摆布的一场戏剧?我们所知的那些故事的结尾,基本都不是主角人生的结尾,谁知道他们以后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哪一天神明厌倦了给你所谓的磨难后再给你幸福结局的戏码,换成了一路顺风顺水,然后突然夺走你的一切的剧本呢?”
牧知白愣了好一会。
“你还真是……我是不是应该说你太过杞人忧天?”
长腿妹抬头望天。
“谁知道呢?”
牧知白也抬头望去,突然好像理解了她的想法。
从前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科学信仰者,但现在……神明已经在他面前出现过了。
杞人忧天的可笑之处在于“天”并不存在。
可现在……这个词好像已经不那么贬义了。
“你说……”
长腿妹轻声开口。
“如果人生注定是一场徒劳,那么挣扎的意义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觉得你有点精神分裂了,建议别想这种短时间内无法求证的问题。意义是什么,等你快死的时候再问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