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知白冲到城墙下,抬头看向城头的守将,持矛的手高高扬起。
那守将前几日看到过牧知白非人的表演,立马就被他这个动作吓得肝胆欲裂,几乎是在牧知白手抬起的同时,他的身体就本能往下一蹲。
牧知白忍不住一笑,掷出手中长矛。
他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那守将,只是突然新生恶趣味,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吓到他,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大反应。
长矛发出刺耳的呼啸声,精准命中城墙上的砖缝,牢牢嵌入其中。
牧知白纵身一跳,踩在长矛末端,身体屈膝下沉,在矛杆弯曲到极限时双腿发力,借助着矛杆的弹性再度起跳,同时拔出一把剑反握在手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小臂上的小盾护住面门,将铁剑插入城墙的砖缝之中,将自己吊在城头下方晃了两下,腰部猛地一发力将自己甩了上去。
然后,他在半空中旋转身体,解开缠在腰间的流星锤,锤头只有半个拳头大小,被他一个倒挂金钩踢了出去,缠绕在侧面的一个墙垛之上。
再然后,他猛地一用力,将自己拉了过去,脚踩着墙面,三两步就登上了城头,再度完成一波让人想都不敢想的操作。
远比几日前进攻外城时帅了不知道多少。
然而……
没有云梯的掩护,也没有其他战士牵扯兵力,还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套连招的收尾工作显然不会那么顺利。
他的手刚抓住一个城垛想用力将自己拉上去,几个士兵就拿着长矛往下一捅。
牧知白完全没有闪躲空间,也高看了自己的指力,本以为可以凭蛮力将上面的士兵顶退,然而却是手指一滑,压根来不及发力往上顶,就被推下了城墙。
好在他在半空中及时抽剑钉入墙面将身形定住,不然从这比外城墙还高了丈许的内城墙摔下去,就算是他恐怕也得摔残。
稳住身形,牧知白抬手用臂盾护住头顶,龇牙咧嘴调整了一下呼吸,下意识回头朝外城墙上看了一眼。
虽然没有看到,但他总觉得这个时候长腿妹一定在嘲笑自己。
一轮箭雨落下,对身披两层重甲的牧知白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守军干脆放弃了射箭,拿起石头和滚木往下扔。
牧知白硬抗了几下,手臂和肩膀都被砸得生疼,但勉强还可以忍受得住。
不过他钉入墙面中的铁剑却是承受不住力道,开始倾斜。
不一会,他就再度掉了下去,不过好在这次高度比较低,他屈膝落地,并没有摔伤。
牧知白正欲往回跑,先拉开一段距离,突然感觉面前一片黑幕落下,旋即就是一阵恶臭扑入鼻腔。
他瞬间反应了过来,自己这是沐浴了一波传说中的金汁。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倒下来之前是煮到沸腾了的。
虽然他落地后依旧用臂盾护着面门,又有着两层重甲保护,皮肤并没有被直接烫到,但仍是感到了灼痛。
而且沸腾的金汁分子热运动十分活跃,臭得他差点当场吐了起来。
牧知白感觉空气中满是金汁的挥发物,自己就像是沐浴在汽化的粪池之中,心中被恶心得不行。
他用力咬紧了牙屏住呼吸,就好像每次呼吸都是在吃屎一样让人畏惧。
尽管知道这是正常的战斗手段,但他心中还是无法接受,一边心中疯狂问候着守军的十八代祖宗,一边朝着远离城墙的方向逃离。
一口气跑出几十米,牧知白躲到一座房屋后面,让跟来的步卒先行进攻,自己忍不住扶着墙吐了起来。
吐了好一阵,都感到身体都吐得发虚了,牧知白才面色惨白停了下来,朝内城墙望了一眼。
大量的己方士兵如蚂蚁般附着在城墙上,时不时有梯子被守军推翻,士兵们惨叫着倒下,梯子又立马被其他士兵扶起继续攀登,完全没人有空去关心摔下来的士兵如何。
等到摔伤不能动的士兵积攒到一定数量后,守军又朝下泼洒热油,扔下火把,原本已经不能动弹的伤兵又快速爬了起来,惨叫着寻找空地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大火。
他们幸运的会被箭矢、石头和滚木杀死或砸晕,不幸的则是要忍受灼痛直到死亡——牧知白听说目前已知最痛苦的死法就是被活活烧死。
他用力捏了捏拳头,一副目眦欲裂的模样,十分悔恨自己刚才躲在后面呕吐浪费时间的行为。
抽出一把铁剑,牧知白快步跑回城墙之下,扶起一架被推翻的梯子往上爬,心想着:
【等老子上去就开个无双,把你们全都给宰了!】
可他刚爬到一半,身体就突然往下一坠,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重重摔在了地上,仰起头一看,原来是梯子被大火烧焦的地方又被石头碰到,梯子腿直接断了。
再转头朝其他几个方向看去,不少梯子都已经无法使用,还有更多梯子也岌岌可危。
他瞬间意识到,这内城恐怕没法再靠他的个人武力打下来了,只能靠一次次的进攻来消耗守军的防守物资,用人命慢慢啃下来。
他瞬间如坠冰窟般浑身恶寒。
他觉得到现在自己已经理解并接受了慈不掌兵的现实,为了达成战略目的可以狠下心看着很多人去死。
但一想到之后还有可能发生的某些情况。
他又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狠心,无力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他不禁仰头望天,想问问那个把自己送到这个世界的主神,为什么要让他来到一个如此残酷的世界。
他小时候的孤儿院隔壁有个老头,是外地来的,据说从前是个团长,在战场上立过大功,他的上官十分欣赏他。他本有着无限美好的前程,但战争打到一半,他在一次受伤后调到后方养伤时选择了申请退役,大家都很不理解。
牧知白小时候听说了他的传闻,也好奇问过他这件事,老头问他有没有读过李清照的诗,就是那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他的战功都是用士兵的命换来的,他团里有很多兵都是他从老家带出去的,那些兵大多死在了战场上,他害怕自己取得荣耀之后,回到老家被乡亲们问:我的孩子呢?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荣耀有多荣耀,越是荣耀,就越是痛苦,因为仗难打,打赢了才显得荣耀,而他就是那个让士兵去送命换取战功的人,他知道这种想法其实不太对,但他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所以他逃跑了。
而牧知白现在经历的,差不多就是一样的事情。
一千年啊,他要在这个时代待一千年,谁知道这样的事情,他还要经历多少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