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知白带人在内城城头从早上鏖战到了中午,终于还是……没有将内城拿下。
敌方守将有些丧心病狂,眼看着城墙可能要守不住了,十分果断地下令让城墙内部的投石机攻击城墙。
但投的不是石头,而是油罐。
牧知白之前担心过守军会在战况陷入焦灼、己方主将压上大部分或全部兵力时火烧外城,又或者拿下内城城墙后,守军奇迹般地保持战斗意志,选择跟他们在内城巷战,然后放火拉着他们自爆。
但还真没想过他们会直接烧城墙,还是连着自己人一起烧。
他没有预想过任何应对措施,于是只好先撤退——反正这火一烧,城头上的防守器械也保不住了,之后再拿下来应该也不会多费劲。
此时,他端着食盆跟主将一起站在外城城头上,望着内城墙上的大火,夹起的一筷子食物怎么也塞不进嘴里。
“没有胃口吗?”主将关心道。
牧知白轻轻摇头。
“只是突然有些惆怅。”
“惆怅什么?”
“在我理解的战争中,打到这种程度,敌人就算不投降,也该是溃退逃跑了,即便铁了心抵抗,也不该会做到如此程度。我的意思是……就算敌方的主将对朝廷再怎么忠心,将士们应该也不会乐意奉陪,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有哗变。”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当一支军队能忠心到这种程度,它背后的政权应该很得民心,可这跟他所知的情报有所矛盾。
主将沉默了一会,神色有些悲悯。
“他们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其实只需要百多人的亲兵操控投石车,敌方主将就可以逼着他们送死。”
“这怎么可能?他们如果铁了心要逃跑,敌方主将要怎么阻止他们逃下城墙?”
“那如果,敌方主将已经在内城堆满了柴薪,倒满了油料,并提前告诉了他们呢?他们逃,面对的是一座火城,几乎不可能存活,事后家人也要受到牵连,不逃,跟我们拼命,还可以祸不及家人。”
牧知白愣住了,头皮一阵发麻。
“我敢跟你打赌,敌方主将早就堵死了内城的各处城门防止士兵逃跑。朝廷从来都没有把丘八们当人看过,他们从进入这座城开始,就被视作了耗材。”
主将幽幽一叹,说不尽的唏嘘,似乎他曾经也是这种耗材中的一个。
牧知白看着他脸上的那块黑斑,突然反应过来,那并不是什么黑斑,而是一块被二次描画,掩盖掉了原本图案的刺青。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很有宋朝特色的词:贼配军。
虽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敌方主将竟如此丧心病狂,但似乎这就是唯一解了。
他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主将看得累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些吃吧,说不定等会还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先恢复了体力要紧。”
言罢,他转身走了,去找军官吩咐做好准备。
牧知白扒了两口饭,有些食不知味,放下碗筷打算作罢,顿了一下,长叹一声又端了起来,埋着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大火,快速扒饭,筷子将饭盆敲得叮当作响。
吃完饭后,牧知白让长腿妹帮自己盯着情况,便靠着城楼背光的墙面一躺,直接在城头上午睡一会。
幸运的是,主将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也许是上午的厮杀太累,牧知白直接睡到了傍晚,一醒来就听到内城方向传来喊杀声。
他趴在墙垛上看了一会,内城墙上还冒着青烟,上面没什么人,自然也就看不到情况,但听声音也差不多能听出个大概。
似乎是守军那边的人没了大火和他们的威胁,暂时安全之后,终于有人忍不下去,振臂一呼号召其他人哗变了。
牧知白轻轻摇头。
这就是他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如果不能一波解决问题的话,敌方主将又该如何应付后续麻烦呢?在他看来,敌方主将实在是太不理智了。
就算丢了城池逃回去会被问责,哪怕是会被处死,也着实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直接带着人逃跑,渲染一下悲壮气氛,还能在将士们心中博个好名声,有人愿意站出来帮他求情,就算还是避免不了被处死的结局,好歹也会有人乐意帮他料理身后事。
逼着将士们跟他陪葬,被自己人砍死,搞不好还要连累家人……
等会。
牧知白突然想到一件事,对站在一边的长腿妹问:“你知不知道对面主将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不过之前好像听大帅提过一嘴,似乎……是个文官来着。”
那就不奇怪了,牧知白恍然大悟,厌恶地冲内城方向吐了口口水。
这些狗屁文人,为了在史书上留个忠君爱国、守城时带领将士们英勇抵抗壮烈牺牲的好名声,哪会在乎其他人的想法和死活,守军几万人命都是他用来给自己青史留名的筹码罢了。
至于坑死了这些老兵,后面该怎么守,那关他屁事,反正这里失守他就活不成了——主要坚持的时间太短了点,要是能多撑一两个月的话,他倒是说不定会带着人撤退。
不过也好,牧知白心想,遇到这么不要脸的狗东西,他答应宫谦的事情应该不用再头疼了。
虽然眼前就是人间惨剧,但牧知白也很难否认,他的心情的确一下好了不少,转头让一个士兵搬来一把椅子,再给自己打碗饭过来,打算看着守军内斗当下饭菜。
不主动出击痛打落水狗,就是他对那些可怜士兵最后的温柔。
士兵很快端来了饭菜,牧知白趴在墙垛的缝隙间,吃着只能填饱肚子但完全没有考虑过味道的军粮,一开始还吃得津津有味,过了一会就因为看不到内城的具体情况,兴致逐渐淡了下去。
看着碗里的猪食,他开始思考要不要趁现在还没天黑,骑马出去到河边试着抓两条鱼回来烤着吃,反正现在大局已定,就当是庆祝慰劳一下自己好了。
牧知白正打算起身招呼一声,就突然听到了士兵的惊呼声。
他顺着士兵们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内城之中冒起了浓烟,很快就有冲天的火焰越过了城墙的高度,并且快速蔓延开来。
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咋舌道:“妈的,对面主将这也太丧心病狂了吧,做了亏心事挨打就立正啊,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放把大火拉着那些可怜虫一起死,你她娘的是一点阴德也不想积啊!”
说着说着,他开始咬牙切齿。
一是可怜那些士兵。
二是心疼内城储存的那些粮食……好吧,这才是主要原因。
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参透了慈不掌兵的道理的合格将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