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的大火烧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牧知白带着人走到内城的城门前时，城门都被烧了个干干净净。
一块打满了铆钉的铜皮掉在地上，上面压着几块巨石——主将说的没错，敌方主将早就让人堵死了出城的路。
一队士兵拿着东西上前去搬开石头，花了好一会功夫才挪开一两块，石头另一边几具烧焦的尸体掉了下来。
牧知白有些不忍地移开视线，不敢想象他们昨天逃到城门口时有多么绝望，看他们的手势，似乎死前还忍受着烈火的灼烧，试图挖开石头。
很愚蠢的垂死挣扎，跟溺水时抓稻草差不多，很让人动容。
他转向一旁的视线看到了大堆守军躺在城墙之下。
这些人试图跳墙逃跑，但从四丈左右的高度跳下来，大部分人不是摔死，就是摔断了四肢或者摔碎了内脏，活活痛死。
打通门洞还需要一点时间。
牧知白想了想，招招手叫来两个军官，让他们分出一些人手，去外城区找找看有没有跳下城墙后还活着，躲进了民宅中的幸运儿，找到了的话，就安排人把他们送到城外军营，暂且安置起来。
他们当兵也只是为了有口饭吃，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什么战斗的理由，失去了立场之后，也都只是些苦命人而已。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门洞终于被挖开，牧知白打起精神，率先打马而入。
没有什么好警戒的，大火烧了一夜，就算有人跳进水井里躲起来，一夜过去也被煮熟了。
整个内城完全变成了废墟，如果不是部分建筑用的夯土墙或者石料，根本看不出这里原来是座城池。
自然也不会剩半个活人。
牧知白挥鞭加快速度，快速转了一圈看了看大致情况，再也不忍继续看下去，吩咐了副官几句就离开了。
他将情况给主将汇报了一下，之后就没他什么事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等待士兵们清理废墟，把焦尸拖出城挖个大坑一起埋葬，然后在城内安营。
原计划中将会被他们夺取的粮草被烧光，一些辎重补给同样如此，他们不得不放缓进攻计划，停下来等待补给，顺便休整一下。
而且，如果进攻后面的城池失败，他们可能会面临反扑，到时候这座城就会成为他们的防守据点，现在有必要将它重新布置一下，将被烧毁的箭楼等防御设施重新建造起来。
接下来短则一两月，长则小半年，他们都会驻扎在这里。
乐观点想，虽然要耽误不少时间，而且以战养战的计划也失败了，但是战果十分喜人，朝廷目前最精锐的边军几乎被全歼，还是被主将自己坑死的，他们付出的代价并不大，接下来还能休整不少时间。
他们运输线更短，不怕跟朝廷对耗。
唯一的麻烦是，朝廷那边得到消息后，可能会主动发起进攻，短时间内这座城防守起来恐怕比较困难。
休息了两天之后，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牧知白正躺在营帐里午睡，主将的亲兵找了过来，说是主将找他有事。
牧知白不敢耽误，立马跟他来到了帅帐。
一掀开帐帘，就看里面坐满了将领，一个个都目光热切地朝他看来。
“知白来了啊，来，到这里坐。”
主将站起身，乐呵呵朝他招手，让他坐到了自己左手边。
牧知白扫了眼其他人，跟之前刚投到宫谦麾下时的那场宴会不同，没有人对他抱有什么敌意，最多也就是不怎么热情罢了。
他心中暗叹一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算得上是个被认可的人物了，迈着将军步走到主将身前，拱手行了个礼，大马金刀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却是眼帘低垂。
看上去有些傲气，却又不失低调，若非身上披着件月白色披风的话，怕是要被人当做一个冷面打手，而非什么将军。
不过考虑到他干的活，好像实际上跟打手也没什么区别。
众将盯着他看了两秒，心思各异，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无言中快速统一了意见，又齐齐看向主将。
主将将他们的反应一个个收入眼中，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诸位，我这里有份消息，都先看看吧。”
说着，他拿起手边的战报，往右边递了过去，右边首座的将军看完往下递，递到门口又轮到左边，最后才落到牧知白手上。
其他看得很快，本来也就只是走个过场——实际上在牧知白到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提前开过会了。
牧知白花了几分钟看完，压下心中的疑惑，不动声色将战报交回主将手里。
上面的主要内容大概有二：
第一：朝廷后面的几座重镇早已开始戒严，除了手持信物的传令兵之外，禁止任何人出入，字面意义上的禁止任何人出入，哪怕是调兵遣将也不行，任何人出入一旦被发现，格杀勿论——另外强调一下，这个早已，是从半个多月前开始的。
牧知白猜测，这可能就是这座城原本的守将不愿撤退的主要原因之一，也不知道这条线上的总指挥是哪个大聪明，竟然想出这种昏招来——他不会以为这样做，就能威慑到所有守军，让他们不敢找任何理由逃跑，硬着头皮与城池共存亡吧？
第二：朝廷那边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派出大量斥候打探消息，我方斥候与朝廷的斥候发生了几次遭遇战，虽然将其全部歼灭，但仍有漏网之鱼未被发现，这边的消息应该已经被传了回去，因为斥候观察到其他几座重镇正在调动兵力，似乎有出兵进攻的打算。
“诸位，现在情况已经十分明了，朝廷已经知道这边失守，正打算趁我们没站稳脚跟的时候主动出兵，你们现在有什么看法，都尽管提吧。”
众人再度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纷纷看向了牧知白。
牧知白等了一会没听到有人发言，疑惑地抬起眼皮子，见到这一幕不禁微微蹙眉，想不通他们这是闹哪样。
思索两秒，想不通就不想，他继续垂下眼帘，一副很有自知之明的模样——一如之前他进攻前跟主将说的一样，他现在只把自己当一个陷阵冲锋的莽夫，对于军事策略什么的，十分自觉地不去外行指挥内行瞎提意见。
之前第一次进攻内城给了他一个教训，他不愿再让士兵用生命来为自己不专业的错误决策买单，既然已经上了宫谦的战船，那就老老实实听话干活就好，自己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活，一切由专业的将领来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