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高悬。
稻苗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却闻不到任何稻苗的香味，浓郁的血腥气破坏了这颇为诗情画意的夜色。
一个小小的身影盘腿坐在青牛背上，面无表情地吹着一支尺八，沉闷的乐声使得这夜色更加压抑了几分。
青牛甩着尾巴在田间慢慢行走，拖着的犁破开水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为不安分地施展歌喉的虫鸟们补充伴奏。
牛文轻叹一声，转头望向随风摇曳的黑影，似是想到了一道名为铁板牛蛙的菜肴，口中生津。
“多么动听的蛙声一片，可惜了，可惜了啊。”
他摇头晃脑发出一声感叹。
沉闷的尺八乐声一顿，青牛似有灵性一般也停了下来。
“没关系，还会是一个丰年的。”
苏画衣语气幽幽，两人同时望向堆在阡陌小道上的尸体。
牛文没忍住嗤笑一声。
“确实，这些尸体是不错的养料，就是有点地狱笑话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把人埋进田里的。”
苏画衣垂眸，轻轻摇头。
“人死如灯灭，死了以后就无甚可在意的，倒不如化作养料反哺大地。”
“落红不是无情物？可他们是人。”
“都一样，没了生命的东西，都只是自然存在的物质。死后放进棺材里埋起来供着，倒不如化作养料，为生命的延续传承做贡献。”
牛文嘴角抽搐。
“你要不要问问其他人，看看他们敢不敢吃这用尸体当养料种出来的稻米？你看你这施肥方式糙的，让牛犁过一遍就直接把尸体扔下去，埋都不打算埋一下，谁要是看见了直接就被吓死了好吗？”
“牛不会挖坑，我身体太小，也挖不深。”
牛文眼皮子狂跳，瞥了眼堆成小山的山贼尸体。
是，你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挖不了埋尸的坑，但轻轻松松就杀死了十几个山贼。
“要不……你帮我一下？”苏画衣犹豫着说道。
“算了吧，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这事。”
“哦，那是为了什么？”
牛文长叹一声，苦笑道：“你坏了规矩，我们说好了的，不接受甲方的插手和指点。”
“但你没有做到你承诺的事情，现在的局面完全乱了，偏离了原本的发展。我付出了代价，你做不到，我不找你索赔，但为了看到我想要的结果，我有权利下场。”
“那又不是我的……好吧，事情办砸了我的确有责任，但是我会尽快想办法将一切拉回正轨的，你还是回去等着吧。”
苏画衣摇头。
“你在他面前吃瘪太多了，我很难信任你能办到。”
“那如果我将祂一起赶走呢？”
“现在已经乱成这个样子，就算你把祂赶走了，局面的发展还能回到原本的样子吗？他现在好像拿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光是那个，你就完全无法处理了吧。”
牛文捏了捏眉心，头疼道：“屠龙者的歌谣，虽然没办法把它弄走，但还是有办法可以处理的，它的上一任持有者现在也在这个世界，我可以……”
“但她没有接收，也不一定还有能力接收，你的方案并不具备说服力。”
牛文哑然，沉默了一阵，无可奈何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们之间的争斗，我无意插手，但你们的任性影响到我了，为了确保师弟不被你们玩坏，我必须要守在他身边保护他。”
说着，苏画衣放下尺八，将短剑握在手里，目光冰冷地看着牛文，意味十分明显——
如果你执意要拦，我现在就把你这个不安定因素排除掉。
牛文见苏画衣从牛背上站起，知道她是认真的，心中快速计较了一番，无奈举起双手。
这个世界目前的攻略进度还太低，他还不能随心所欲地降临，只能通过人为请神的方式勉强出现，实力十不存一，跟原本就是这个世界土著，通过附身前世方式降临的苏画衣动起手来，完全讨不了好。
而且就算打赢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好处，之后面对宿敌时还更加举步维艰，实在不值得动手。
“那好吧，不过……作为修行天道之人，你应该明白一件事，虽然我们作为变数对你的计划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但你出手也不见得就能把事情拉回正轨。而且就算你是抱着好心出现，也不代表作为新变数的你，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天道讲究因果缘法，修行此道者，极其忌讳沾染因果，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小举动，可能都会给自己或者给他人埋下祸根。
虽然也不一定就是祸事，也可能会带来福缘，但所谓福祸相依，只要跟他人染上了因果，两人之间的因果纠缠就注定不死不休，哪怕只是见过匆匆一面就老死不相往来，因果带来的影响也不会断绝。
苏画衣所修之道讲究伟力归于己身，自成脱离于天地束缚的独立个体，虽然生而为人难免与他人沾染因果，但这种事情始终是能免则免。
“此道……本就是条断头路。人生天地间，哪怕是那《西游》中的石猴，亦是天生地养，也要拜师学艺，如何能做到不染因果？我从不相信这条路能够成功，也不相信人真的能随心所欲左右天机，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是福是祸都无所谓，也许人定不能胜天，但只要事情还是人自己决定选择，而非相信什么虚无缥缈的天命，让天命安排好一切就好。”
牛文嘴角疯狂抽搐，眼皮子也狂跳个不停，心说这要是让你师父听到，不得狠狠怒斥你离经叛道？
【只能说，不愧是青冥宗有史以来第一个不修卜卦之术的宗主，青冥宗的灭亡真是一点也不冤啊。】
最后的尝试也失败了，牛文就算再怎么不乐意，也没法再阻止苏画衣提前登场。
他认命般长叹了一声，道：“那就祝你好运了。”
话落，他便转身离去。
苏画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收起短剑重新拿起尺八往嘴边凑，忽然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一道窈窕的倩影缓缓从田边的林子里走出，巧笑倩兮道：“我很欣赏你，我觉得我们有很多话可以好好聊聊，想必一定会十分愉快地达成许多共识。”
苏画衣放下尺八，再度拿起了短剑。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话落，青牛发出一声悲鸣倒下，苏画衣的身影化作一道超音速的黑色闪电，在女人还只听到了前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递出封喉一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