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被黑炎冲散，星辉洒满大地。
高大的法相如亘古长存的擎天柱般静静屹立在大地上，只有一双当空皓月般的眸子隐隐有光华流转。
过了片刻，整个法相像是跳动的心脏一样，不断膨胀又收缩。
渐渐地，这轻微的膨胀与收缩又变得剧烈，像是超负载的蒸汽机剧烈晃动起来，似乎即将因为内部的超压而爆炸。
牛文长松一口气，轻轻挥了挥刀，黑炎散去，露出骨白色的朴实刀身，祂低眸瞥了眼刀身上密密麻麻的豁口与裂痕，无奈地笑了笑。
下一秒，法相崩溃。
像是一座巍峨的石山突然被替换成了砂砾，法相如流沙一般快速流失，不知到底是不是血肉的东西在大地上肆意横流，却并未将大地淹没，甚至连一根草都没有压倒，似是全息投影的幻象一样，很快就因为机器的损坏而消失不见。
“你这是什么刀？”
苏画衣的身影再度出现，伪装得很平静的声音里还是有着藏不住的不甘与疲惫。
“你刚才不就已经猜到了吗？”
牛文缓缓走到她面前，抬手去拿她手里的天命剑。
苏画衣抓紧天命剑，侧身想要抵抗。
“乖，要输得起。”
牛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稍稍加重了点力气一扯，苏画衣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天命剑就轻易被牛文拿走。
祂抽出剑身，高高举起，对着星光仔细打量，口中发出赞叹。
“断绝因果，改变命运之物……真是迷人啊，就连你这样的人都会为此而沉沦，无法放下。现代人都说武器没有善恶，只有使用武器的人才有，但他们好像都忘了，他们的老祖宗早就教过他们，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以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将剑收回鞘中，牛文从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小心翼翼拆开袋口的系绳，从中取出一根样式很普通、看上去很旧的发带。
祂将发带穿过剑鞘上用于穿绳悬挂的小扣，缠着剑格，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将天命剑封印了起来。
“这样的东西，你把握不住，还是别碰了。”
苏画衣不语，只是用怨毒的目光，咬牙切齿地死死盯着祂。
“看样子你还是有些不服？”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别这样说，听着就好像我偷偷占了你便宜一样，要是被什么人听见了产生什么不好的误会该怎么办？”
牛文笑眯眯说着，偏头朝某个方向看去，高声道：“你说是吧？”
苏画衣一愣，转头望去。
一道人影从林中走出，走到离两人十几米远的地方顿住，面色有些纠结和疑惑，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无从问起。
牛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很没风度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封印好的天命剑放在大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酒壶仰头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扔了过去。
“小子，来一点？有的话不喝点总是不好开口对吧。”
牧知白接住酒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喝，拿着酒壶又走近了一些，在离祂三米远的地方站定，有些担忧地看了眼苏画衣，在石头上坐下，朝牛文投去询问的目光。
牛文啧了一声，伸手让他把酒壶还给自己。
牧知白照做。
牛文又喝了两口，咂巴着嘴斟酌了一下，缓缓开口。
“小子，如果真的有前世今生，你觉得是好是坏？”
牧知白一愣，被祂这跳跃性的话题整得有些迷糊。
牛文顿了两秒，又自顾自说道：“前世是皇帝，这辈子不一定是皇帝，但前世的奴仆还是要给他当牛做马，前世的后宫还是对他旧情难忘……牛逼的人转世投胎了还是开了挂一样牛逼，生生世世都是人上人，是不是觉得很爽？”
牧知白微微蹙眉，还是没懂祂到底想说什么。
“可换个角度想，那些卑贱的人，那些失败者，也永远都翻不了身了吧。你是学文科的，对历史应该比较了解，你现在告诉我，你在历史上看到的类似的情况叫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牧知白想了想，不太确定道：“阶级固化？土地兼并？改朝换代？”
牛文抚掌而笑。
“没错，就是这样。那你知道十二月党人吗？”
“沙俄那些革自己命的人？”
“对，就是那些悲壮的失败者。我问你，你有没有跟他们一样的勇气与觉悟？”
牧知白无言，心中满是困惑，觉得这个时候祂问出这样的问题有些突兀，其中或许有什么深意，可他完全没有理解，又能如何回答？
牛文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轻轻叹息一声，没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最近还有做梦吗？”
“有，但是……情况好……”
牧知白突然愣住，好像明白了什么，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脸平静的牛文，花了十几秒才终于敢确定祂就是这个意思，于是又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苏画衣。
苏画衣眼神有些闪躲。
“我再问你一遍，你有勇气和觉悟，革自己的命吗？”牛文一字一顿说。
牧知白猛地回过头，看到了一张严肃得有些可怖的脸，那眼中尽是疯狂之色。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顺着祂的意回答，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一个孤儿院长大的穷小子，虽然也幻想过自己其实是富贵人家不小心弄丢的孩子，有一天世界首富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带自己回家，但那到底只是幻想而已。
一个活下去都十分艰难的穷鬼，怎么可能会想过革自己的命这种事呢？现在突然面对这样的问题，又让他怎么回答？
结合牛文刚才皇帝转世的说法，牧知白再度试着幻想了一下，认真问自己，是否有勇气与觉悟革自己的命。
答案有点遗憾。
他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当人上人，来到这的第一天，就为了军功贸然进入战场杀人——那时他连自己到底属于怎样一支军队都不知道，也许是叛军呢？
让他革自己的命？
抱歉，他做不到。
前半生已经困苦如此，后半生他只想飞黄腾达做人上人。
什么前世，他完全不记得，就算真的有，不记得就是不记得，跟自己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