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和松坂澪的“伪同居”生活进入了第三天。
说“伪同居”是因为我们确实是室友，确实睡在同一张床上——不，等等，这个说法太暧昧了。准确地说，是她睡在我旁边，用身体帮我挡住床板洞里灌进来的冷风。
仅此而已。
绝对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虽然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自己在她怀里，但那是因为她抱得太紧，我挣脱不开。
虽然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说“晚安，我的未婚妻”，那只是她的习惯性口误。
虽然每次我洗澡出来她都会盯着我看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好看”，那只是她的审美评价，没有别的意思。
对，就是这样。
“千夏同学，你的脸好红哦。”山田花子趴在课桌上，歪着头看我，“是不是在想什么色色的事情？”
“才没有！”我猛地拍桌站起来，又引来全班的注目。
该死。
自从和松坂澪扯上关系，我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早乙女同学，请注意课堂纪律。”国文老师推了推眼镜。
“对不起。”我乖乖坐下，瞪了花子一眼。
花子吐了吐舌头，递过来一张纸条：
“今天中午松坂前辈还会来吗？”
我刷刷刷地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是全校都在赌你们会不会在一起哦。”
“赌什么？！”
“赔率是1:1.5，大部分人赌你们一个月内就会正式交往。”
这群人是闲得发慌吗？！
我深吸一口气，在纸条上写：“我们不会交往，也不会结婚，更不会有什么未来。麻烦你告诉大家，把钱拿回去。”
花子看了纸条，笑了笑，又写：“可是赔率已经降到1:2了哦，因为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你们会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松坂前辈今天早上在公告栏贴了一张纸。”
“什么纸？！”
花子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学校公告栏。
公告栏正中央贴着一张粉色的纸，上面是松坂澪那标志性的工整字迹：
“致全校师生：
早乙女千夏同学是我的未婚妻。请不要对她有非分之想，也不要试图追求她。如果被发现，我会让对方知道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松坂澪”
我的大脑空白了三秒钟。
然后，火山爆发了。
“松坂澪！！！”
我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学楼。
据说当时正在上化学课的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们都听到了，导致一个学姐手一抖，把硫酸倒进了氢氧化钠里，差点炸了实验室。
当然，这是后话。
“你在公告栏上贴了什么？！”我冲进二年A班，完全顾不上礼貌。
松坂澪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看起来岁月静好。
听到我的声音，她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情书。”
“那叫情书？！”
“嗯。”她点点头，“写给全校的。”
“写给全校的叫什么情书！”
“公开情书。”她顿了顿，“你没见过吗？”
“谁会见这种东西啊！”
“现在你见到了。”她合上书，站起来，“怎么样，感动吗？”
“我感动你个大头鬼！”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说我是你的未婚妻！”
“因为你本来就是。”
“我不是！”
“但你会是。”
“不会！”
“会的。”
“松坂澪！”
“千夏。”她走近一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现在很生气。”
“废话！”
“但你生气的时候，眼睛很亮。”
“什么？”
“很好看。”她微微歪头，“比平时好看。”
我愣住了。
周围的同学都在看我们，窃窃私语。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乱。
“你……你别转移话题！”我努力维持怒气，“把那张纸撕掉！”
“不撕。”
“松坂澪！”
“不撕。”她重复道，“因为那是我的真心话。”
“你……”
“千夏。”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真的觉得，我做这些事，只是为了好玩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让我心慌的认真。
“我……”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她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多久？”
“等到你喜欢我的那天。”
“如果永远不喜欢呢？”
“那就等到永远。”
空气安静了。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
“你是笨蛋吗？”我的声音有点哑。
“嗯。”她点点头，“你的笨蛋。”
我转身跑了。
跑出A班，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
一直跑到操场旁边的樱花树下，才停下来。
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
不是生气。
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堵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千夏？”
身后传来声音。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转过身。
是松坂澪。
她站在几步之外，表情有些慌张。
“你哭了？”
“没有。”我别过脸。
“你哭了。”她走过来，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躲开了。
“别碰我。”
她停住了，手僵在半空中。
然后，她放下手，退后一步。
“对不起。”
我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道歉。
“我不应该贴那个。”她说，“我以为你会高兴，但你不高兴。所以是我做错了。”
“你……”
“但是，”她抬起头，眼神依然认真，“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真心。”她说，“真心话不需要后悔。”
我又想哭了。
可恶。
这个人怎么这样。
说话一套一套的，让人想生气都生不起来。
“你离我远一点。”我吸了吸鼻子。
“好。”
“不许看我。”
“好。”
“不许说话。”
“好。”
她退后三步，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真的不看我了。
也真的不说话了。
就那么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松坂家的大小姐，年级第一的才女，全校闻名的冰山美人。
现在，却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澪。”我叫她。
“嗯？”她没有转身。
“你转过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
“还生气吗？”她问。
“生气。”
“那为什么叫我？”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你背对着我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
“不可怜。”她说，“只要能看到你，就不可怜。”
我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不能。”她认真地说，“因为那是真心话。”
“那你就不能说点别的真心话吗？”
“别的真心话？”她想了想，“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真心话？”
“嗯。”她点点头，“但还有更真心的。”
“什么？”
“你比天气更好看。”
“……”
“这不算。”她继续说，“还有更更真心的。”
“你别说了！”
“你笑的时候，我会心跳加速。”
“我说了别说了！”
“你不笑的时候，我也会心跳加速。”
“松坂澪！”
“你生气的时候，心跳加速得更快。”
我拿起地上的石子扔向她。
她没躲，石子打在她小腿上。
“疼吗？”我问。
“疼。”她说，“但值得。”
“哪里值得了！”
“因为你心疼我。”
“我才不心疼！”
“你的眼睛出卖了你。”她微微歪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那是阳光反射！”
“现在是阴天。”
我抬头看了看天。
果然，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
“……”
“千夏。”她又走近一步，“我可以靠近一点吗？”
“不可以。”
“那可以说话吗？”
“你已经在说了。”
“那可以看你吗？”
“你已经看了。”
“那可以喜欢你吗？”
“……你已经喜欢了。”
“那可以继续喜欢吗？”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让我心软的东西。
“……随便你。”我小声说。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喜欢你。”
我的脸又红了。
这个人，真的有毒。
下午的课，我完全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数学作业太难——虽然确实难——而是因为脑子里全是中午的事。
“谢谢你让我喜欢你。”
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回放。
“早乙女同学，这道题你来回答。”
“啊？是！”我猛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大脑一片空白。
“答案是3。”旁边的花子小声说。
“答案是3。”我复述。
“正确。”老师点点头，“坐下。”
我坐下来，松了一口气。
花子递过来一张纸条：“你还好吗？脸很红哦。”
“我没事。”我写。
“是因为松坂前辈吗？”
“不是。”
“可是你中午从A班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
“我说了不是。”
“千夏同学，”花子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喜欢松坂前辈？”
我的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我压低声音，“我不喜欢女生！”
“可是你现在在女校。”
“那也不代表我要喜欢女生！”
“但是松坂前辈……”
“松坂前辈是松坂前辈，我是我！”
花子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笑：“你知道吗，你说话的语气，和我姐姐一模一样。”
“你姐姐？”
“嗯。”她点点头，“她也是那种‘我不喜欢女生’的类型，结果现在和女朋友同居三年了。”
“……”
“所以说，”花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喜欢就是喜欢，不要否认。”
“我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脸红？”
“我热！”
“教室开着空调哦。”
“我……我就是热！”
花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着转回去了。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喜欢？
不可能。
我不可能喜欢她。
她是个神经病，是个变态，是个动不动就清场、贴公告、说肉麻话的怪人。
我不可能喜欢这样的人。
但是……
为什么我的心脏，跳得这么快？
放学后，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
“千夏同学，外面有人找。”一个同学喊。
我走到门口，愣住了。
不是松坂澪。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长得很漂亮，扎着高马尾，穿着三年级的校服。
“你是早乙女千夏？”她问。
“是……请问你是？”
“我叫神乐坂咲，学生会长。”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这个人的笑容，看起来很温柔，但总让人觉得不对劲。
“那个……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神乐坂咲笑眯眯地说，“就是想看看，让松坂澪神魂颠倒的人，长什么样子。”
“我没有让她神魂颠倒……”
“是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可是她今天下午来找我，说要申请‘婚约模拟实践’哦。”
“什么？”
“‘婚约模拟实践’。”她重复道，“我们学校的传统项目，每个新生都要和老生配对，进行为期一年的模拟婚约。”
“还有这种东西？！”
“嗯。”她点点头，“本来是要到下周才开始报名的，但松坂同学今天下午就交了申请表。”
“她疯了？！”
“也许吧。”神乐坂咲笑得更开心了，“但我觉得，她挺可爱的。”
“哪里可爱了！”
“为了喜欢的人，不惜打破规则。”她歪了歪头，“这不叫可爱，叫什么？”
我无言以对。
“所以，”神乐坂咲把那张纸递给我，“下周一开始，你们就是正式的‘模拟婚约者’了。”
“我不要！”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她眨眨眼，“这是学校的规定，每个新生都必须参加。”
“那我能不能换一个人配对？”
“理论上可以。”她说，“但是松坂同学已经提交了申请，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其他人都被她警告过了，没有人敢和她抢。”
“……”
“所以说，”神乐坂咲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就认命吧。”
她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张“婚约模拟实践”的申请表。
上面有松坂澪的字迹：
“婚约对象：早乙女千夏。
理由：她是我的命中注定。”
我把纸揉成一团，然后又展开。
又揉成一团，然后又展开。
最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可恶。
这个神经病。
为什么总能让我心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