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瞳在走廊里和悠三人道了别,跟在双叶身后进了房间。
双叶今天没问她太多。双叶先去洗了澡。瞳原本以为双叶会说点什么——前两晚她们都会聊几句,关于悠,关于千早,关于今天发生的事。但今晚双叶只是说了句“晚安”,就翻过身去面朝墙壁了。
瞳也没多问。她自己也累了,洗完澡出来,双叶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瞳关掉床头灯,躺下来。
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远处有溪流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混着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瞳闭上眼睛。
她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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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见到了那团金色的光芒。
那团光悬浮在黑暗中,像一颗太阳。光芒并不刺眼,温暖又明亮,还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要跪下去的神圣威严。瞳知道这是什么。她见过。
上一次见到,是在箱根神社门口。天照大御神降临的时候。
瞳站在那片光里,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吧,又来。
她心里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但还是行了个礼,姿态端庄,动作标准。然后静静地跪坐在虚空中,等待天照的神谕。
金色的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
声音从那团光里传出来,又像是在她脑子里直接响起的。
“日照瞳,对吗。”
“是的,大御神大人。”瞳低着头,声音很恭敬。
天照继续说。“我有新的任务要交给你。”
瞳在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天照大御神啊,您上次降下神谕才多久,怎么又来了。但她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
瞳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更强了。她等着下文。
“我要你成为我那个侄子的正妻。”
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作为侍奉我天照的巫女,怎么能不是正妻呢?”
天照的语气理所当然。
瞳心里天雷滚滚,差点从跪坐的姿势跳起来。
您在开什么玩笑。我当正妻?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正妻是望月千早好吧。我凭什么当正妻?就凭我是您的巫女?还是凭我胸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对面是天照大御神,她侍奉的神明,是天照大御神,高天原之主,三贵子之首。不是她可以反驳的对象。
天照仿佛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太过任性,她的语速突然加快了。
“好了,就这样。好好执行任务。”
“我先走了。”
金色的光开始消散。
瞳还没来得及说“恭送”,那团光就没了。消失在梦境空间的黑暗中,
瞳跪坐在那里,整个人石化了。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平生第一次有了违逆神谕的想法,她想跑路。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想跑。回东京,回宫内厅,回自己的小公寓,继续上班,就当没见过神子大人,就当没来过箱根,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要不行,跑去天朝算了,听说现在巫女在那里很吃香来着,天照大御神应该管不到那里...瞳脑子里想着“大逆不道”的想法。
正妻?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还是觉得荒谬。千早是什么人?望月家的下任当主,从小就被培养成神妻的巫女,和悠相处时间最长,默契最好,连双叶那种乐子人都默认她是“正宫”。
自己凭什么?
就凭天照大御神的一句话?
她跪坐在梦境空间里,发了好一会儿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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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团金色的光又再次出现了。
光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它在瞳面前悬停了一下,然后——分裂了。
一小团鸽子蛋大小的金光从主光团里分离出来,径直没入了瞳在梦境空间里的体内。
她能感觉到那团光进入身体时的温度。完全不烫,是温暖的感觉,从胸口慢慢扩散到四肢,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亮了一盏灯。
“这是——”瞳愣了一下。
天照的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语速更快了。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神。这是提前给你的报酬,我的神恩。”
“好了,就这样。我先走了。”
金色的光再次消失。
这次是真的消失了。梦境空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片虚无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瞳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神恩。
天照大御神说的是神恩?
就是那个后醍醐天皇以后就再没人得到过的神恩?
神恩啊。这可是神恩。南北朝时期以后,超过七百年再没人得到过的神恩。
您就因为这种随便的理由就给我了?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千早手里的那颗珠子,月读命大御神的神恩,能让巫女延长寿命、增加修行速度、施展高阶咒术,甚至逆转岁月。那是飞鸟时代之后就没再出现过的至宝。
现在她体内也有了,就因为天照想让她当正妻,就给了。
瞳的心情无比复杂。
她站起来,在梦境空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叹气,叹不出来。想骂人,骂不出口。
就因为这种理由?
因为“我要你当正妻”这种随便的理由?
瞳感觉这个世界疯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团鸽子蛋大小的光已经融入体内,看不见了,但那股温暖的感觉还在。真实不虚,清清楚楚。
这就是神恩。
她在典籍里读过无数次的东西,日照家历代相传的传说中才出现过的东西,现在在她体内。
瞳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
神恩是很珍贵。
但问题是——这玩意儿对争夺正宫有屁用啊?
她又不是去打擂台。正妻不正妻的,是靠天照大御神一句话就能定的吗?千早站在那里,端庄清冷,做事妥帖,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正妻的范儿。她拿什么跟千早比?就凭胸前多二两肉?
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
她想跑路的念头更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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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从梦中醒来。
时间还是半夜。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旁边床上,双叶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瞳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体内的那股温暖还在。
不像梦境中那么强烈。像有一小团火种埋在她的胸口,持续地散发着温度。暖暖的很舒服。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当然摸不到什么。神恩不是实物,不是千早手里那颗能拿出来给别人看的珠子。它在她的体内,在她的灵力深处,和她的血肉融为一体。
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开始祈祷。
天照大御神啊,您到底在想什么?
她没有得到答案。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很规律。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
她想起今天吃寿喜烧的时候,自己心里还在想——“不急,还有时间,让我慢慢更加了解您,悠君。”还祈祷天照大御神多给自己一点时间。
现在好了。时间可能没那么多了。
天照大御神要她当正妻。
她连“妻子”都还没完全适应,“正妻”紧接着就砸下来了。
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明天,她该怎么面对千早?
面对那个端庄清冷、做事妥帖、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正妻范儿的千早?
至于逃跑,还是算了,跑了又能怎样呢?跑到哪里去?她是天照的巫女,从小在日照家长大,在宫内厅供职,干的每一件事都和神明有关。她能跑到哪里去?
而且……
她想起悠的脸。
那个把神恩随手送给初次见面的人,不按规矩出牌但每次都歪打正着的人,自己想更多了解的人。
当他的正妻?
她闭上眼睛,还是觉得荒谬。
但比心里刚才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很规律。远处有溪流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听不太真切。
瞳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算了,先睡觉,有事明天再说,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