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早一整个白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坐在廊下想,喝茶的时候想,连指导悠练习咒术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但她没什么头绪。她有些烦躁,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珠子。
珠子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触感温润,微凉,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玉石。这是月读命的神恩,凝心安神是它最基础的功能之一。
千早摩挲着珠子,心里确实平静了几分,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或许没必要急于一时。
悠君和她们所有人,从初遇到现在一共也没相处满一周。箱根的温泉之旅还有很久,可以慢慢来。
想到这里,她舒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是傍晚了。
橘色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影子在廊下摇来摇去。
悠和真衣坐在桌旁。
悠面色古怪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底在想什么”的困惑。真衣抱着靠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睛在姐姐和悠之间来回转。
千早回过神来,对上悠的目光。
“千早,你在想什么?”悠试探性地问。“就算是神恩,你也没必要这么入迷吧。”
千早张了张嘴,正想随口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悠刚刚的话语在她脑海里闪过,神恩。
千早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对啊,神恩。这不就是最好的试金石吗?
她心里那个模糊的想法慢慢清晰起来,她有了计划。
千早微微一笑,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没什么。刚刚在想一些事情罢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悠挠了挠头。“是吗?那就好。”
千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再过大概十分钟,双叶和瞳就该过来了。最近几天,她们都会在饭点准时出现在月之居门口,五个人一起吃饭,已经成了这几天的固定流程。
那么,现在就是准备的时间了。
她站起来,去洗漱间洗手、漱口。动作很慢,很仔细。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在桌边重新坐下。
然后把那颗神恩珠子拿了出来。
银白色的光在暮色里格外明显。千早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伸手拿过桌上的玻璃水壶。水壶里还有大半壶清水,是傍晚刚换的,干净透明。
千早把珠子投了进去。
“咚”的一声轻响,珠子沉到壶底,静静地躺在那里。
悠看到这一幕,吃了一惊。
“千早,你这是要?”
千早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悠君,请先保持安静。”
悠闭上了嘴。
千早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祷祝。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很轻,轻到坐在旁边的悠都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那股力量他能感觉到——灵力从千早身上扩散出来,围绕着水壶。
真衣在一旁,眼睛连闪。
她大概猜到了千早要做什么——姐姐要在这里把神恩给用掉?
可是,为什么?
她搞不明白,于是默不作声地接着看。
珠子在壶底慢慢地化开。
银白色的光从珠子表面扩散开来,一缕一缕的,像是墨水滴进清水里,变得更亮、更透。水壶里的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汪散发着微光的银色汁液。
千早停止了祷祝,睁开眼睛。
她伸手拿起水壶,把壶中的银色汁液倒入茶盏。一盏,两盏。她在自己和真衣面前各放了一杯。
真衣忍不住了。“姐姐,你这是要——”
千早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水壶。壶里还剩一半。
悠正想发问,门口传来了温柔的声音。
“悠君,千早,小真衣——我和双叶来打扰了。”
瞳推开门,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种春天午后般的笑容。双叶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摇着扇子。
两个人走进来,同时看到了桌上那杯银色的液体上。然后是水壶,壶里还有一半,银白色的光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双叶和瞳的脸色同时变了。
双叶的笑容还在,但瞳孔微微一缩。
瞳也是一脸吃惊,这又玩的是哪一出?这就把神恩给用了?
双叶先开口了。
“千早。”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但比平时慢了很多。
“就这么把月读命大御神的神恩给使用了吗?没有提前请示过大御神大人,你不怕大人怪罪吗?”
千早神色不变。
“既然悠君送给了我,那就意味着我有处理这份恩赐的权力。”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月读命大御神不会怪罪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茶盏。
“这是我的。那是真衣的。”
然后她指了指水壶。
“那些——是你的,双叶。”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双叶。
“你不是总说自己是神子大人的未婚妻吗?那作为神子大人家人的礼物,你也应该有一份,不是吗?”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双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睛里的笑意也散去了。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千早的潜台词。
这是要逼双叶站队。
月读命的神恩,不是辉夜姬家的巫女该用的。两位神明之间的恩怨,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辉夜姬奉天照之命侵占月读的信仰,月读的香火被分走大半。这是神道界公开的秘密。
用了,就是背叛。
但换个角度说,这又不是背叛。月读命作为仅次于天照的三贵子,理论上是辉夜姬的直系上级神。月读命是夜,是月亮本身;辉夜姬是“月光的公主”,是月读的下属。从这个角度看,侍奉辉夜姬的巫女接受月读命的神恩,不过是“归正”而已。
问题是——双叶自己怎么选?
如果她接受,那就被打上了月读的印记。千早自然不用担心她奉辉夜姬的命令神降、和悠孕育后代的可能性。双叶就是自己人。
如果她拒绝——那更好。她就没有立场再自称神子的未婚妻了。也帮悠断了念想。
千早这一手,把双叶逼到了两难的境地。
瞳在心里暗赞了一句。心里也多了些压力。
千早这一手,漂亮。几天前的选票什么的,她虽然没太听懂,但是这种“逼人站队”的手段,在世家内部并不罕见,没想到千早会用在这里。这样双叶就被逼到死胡同了,进退两难。这就是自己未来的对手吗,压力好大。
她看了一眼千早。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微笑,仿佛胜券在握。
又看了一眼双叶。双叶的笑容还僵在脸上,但是看眼睛看不出什么。
瞳收回目光,低下头。
不关她的事。她是天照的巫女,不是月读的,也不是辉夜姬的。她不需要站队——至少不需要在这里站队。
真衣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想法更单纯一些——这么多年一直游刃有余的双叶姐,这次会怎么做?难道姐姐这局要赢了吗?
她很期待双叶的回答。
悠被这手整蒙了。
他虽然之前从老爹的态度里猜出来,就像天照神降那天,老爹知道双叶是月咏家的人,知道她侍奉辉夜姬,但还是说了“这些儿媳”这种暧昧的话。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老爹眼里,双叶的身份没那么敏感。或者说,月读命和辉夜姬之间的关系,没有少女们想象的那么剑拔弩张。
但这种事他没法说。
先不说自己出于推测的一面之词少女们会不会信。这时候帮腔双叶,肯定会被千早当成胳膊肘往外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悠闭上嘴,决定继续看戏。
双叶站在原地,没有动。
时间过去了几秒钟,又仿佛几分钟,双叶突然恢复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