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一听到这个标志性的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那个语调,那种慵懒的、带着笑意的、好像永远在看戏的嗓音,整个日本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转头一看。
果然,双叶从车厢另一侧走来。步子不快不慢,旁若无人,好像这不是新干线的车厢而是她家的走廊似得。
走到悠身边,她停下来,笑眯眯地开口。
“千早说要来看看悠君你,但是出来实在太久啦。”
她歪了歪头。
“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下,就让我来找找看咯。”
说完,她转头看了看四周。
目光从悠身上移到千早身上,停住了。
千早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苍白里泛着青,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她站在那里浑身紧绷,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双叶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悠很清楚的感觉到了,那里面突然多了一点寒意,从笑容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冬天的霜慢慢地爬上了玻璃窗。
她的声音依旧动听,但慵懒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告诉我,悠君。”
她的目光从千早身上收回来,落在悠脸上。
“千早为什么这幅样子?”
她顿了顿。
“是和这位土御门小姐有关吗?”
悠愣了一下。
他见过双叶的很多种表情——笑眯眯的、慵懒的、玩味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但眼前这种表情,他还是第一次见。
悠的后背有点发凉。
他赶紧开口,把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他和朱音邻座开始,到接到母亲电话意识到问题,到他想求朱音帮忙,到千早因为自责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说的很简略,他知道双叶能听懂。
双叶听完,脸上的寒意慢慢消散了。那种“准备找人算账”的锐利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轻松的东西。
她本以为是这位土御门家的天红——哦,不,朱音小姐——欺负了千早。
既然不是这样,那事情就好办了。
不仅好办,简直是天赐良机。
让这位朱音小姐加入他们一段时间,对她而言岂不是重大利好?
双叶的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的计划需要尽可能多的咒术知识,阴阳师宗家的传承,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土御门家,安倍晴明的后裔,阴阳道正统中的正统。如果能从朱音那里接触到阴阳师的术法体系——
双叶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起来。
她看了一眼朱音。
这位红瞳少女靠在墙上,双臂抱胸,表情冷淡,目光在悠和千早之间来回扫。看样子还在权衡。
看来还需要自己加一把火。
双叶笑眯眯地开口了。
“土御门朱音小姐。”
朱音看向她。
双叶伸手指了指悠,语气轻快得像在推销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这位可是个神奇的人哦。你不会失望的。”
朱音在心里嗤了一声。
你明摆着就是和他一伙的,说这种话有任何可信度吗?
这位月咏双叶,她在映雪楼前台见过。当晚办理手续的时候,就一脸笑眯眯地。当时朱音就觉得,这个人不是省油的灯。
表面越笑眯眯的,背地里越难缠。
本来还纠结的,现在看来,还是远离比较好。
朱音打定主意,张开嘴,准备拒绝。
“这件事我——”
她的话没说完。
双叶就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的指尖,亮起了一点银色的微光。
光芒很淡,在车厢外阳光的掩盖下下几乎看不清楚。但它出现的一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带着一股属于月亮的,亘古不变的荒凉神圣气息。属于月读命的气息。
朱音脸色大变,她靠在墙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这是……”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月读的气息。”
她盯着双叶的指尖,红瞳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呢?月咏家不是侍奉辉夜姬的家族吗?”
双叶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收回手指,指尖的银光像被吸回去一样,瞬间消失了。空气里的那种压迫感也随之散去,车厢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如何,朱音小姐?”
双叶的语气轻快又狡黠。
“我可没骗您哦。”
朱音心里一阵波涛汹涌。
月读的气息。月咏家的巫女,身上有月读的气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月咏家作为侍奉辉夜姬这位和月读命有仇的神明的家族,居然真正地、实在地接触过月读的力量。这意味着月读命的神子——那个站在旁边、一脸无辜、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可能真的有她无法想象的某种特质。
不然为什么连侍奉辉夜姬的月咏家,都会沾上月读的气息?
朱音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离远点。这人身边的麻烦太多了,三家巫女已经够乱了,她一个阴阳师掺和进去,等于主动跳进漩涡。
但研究者的本能告诉她:你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
初代现人神。
体内流淌着神明血脉的、活生生的,还有某种特殊之处的现人神。
她咬了咬牙,沉默了半晌
最后她憋出一句话。
“你的条件,我同意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那么,神子大人,合作愉快。”
悠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笑了。
“合作愉快。”
然后他伸出手。
朱音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握。
悠也不在意,把手缩回去,自顾自地往下说。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月见夜悠。叫我悠就可以了。”
他指了指千早。
“这位是望月千早,你已经认识了。”
又指了指双叶。
“这位是——”
“不用介绍了。”
朱音打断了他。
“这位在映雪楼前台的那天晚上我已经见过名字了。月咏双叶,没错吧。”
双叶微笑点头。
“朱音小姐好记性。没错,我就是月咏双叶,请多指教。”
她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
“叫我双叶就好了。”
朱音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也叫我朱音就好了。”
千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事情平安解决了。
虽然没有完美解决——朱音要的是研究素材,不是符箓换血的一次**易——但至少有了个结果。悠不用一下车就面对月读命大人,她也不用在“神体的底线”和“悠的安全”之间做那个不可能的选择。
她的目光落在双叶身上。
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看不出深浅的眼睛,刚才露出寒意的时候,千早看得清清楚楚。
是因为她而生气了吗?
千早心里有了一点淡淡的暖意。
但她也保留着一份小心。双叶这个人,鬼主意太多,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为她出头是真的,但转头就能算计她也是真的。还是得多留点神。
她定了定神,开口了。
“既然已经达成初步合作,那朱音,到站后我们再一起坐一坐,也顺便解决一下悠君的问题。”
朱音点了点头。
“嗯,就这样吧。”
她的红瞳盯住千早。
“还有,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千早已经恢复了端庄的仪态。
“千早,剩下这段时间,我希望你和这位月见夜君换一下座位。”
她的语气很平淡。
“我现在不想看到他。”
千早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也好。”
她和朱音一起,转身往车厢里走去。
悠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门后。
他摸了摸鼻子。
果然还是被嫌弃了。
不过——
计划成功了。
而且还看到了双叶动怒的样子。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看不出深浅,今天为了千早露出那种表情,这可是头一次诶,也算值回票价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双叶。
双叶正靠在墙上,扇子不知什么什时候又变出来了,在手里旋转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悠君,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刚才生气了?”
双叶的笑容没变,扇子在指尖又转了一圈。
“没有哦,悠君,双叶从不生气的。”
悠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的嘶嘶声和列车行驶的轰隆声混在一起,填满了那段沉默。
过了一会儿,双叶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
“走了,回去。千早不在,瞳和真衣还等着呢。”
她自然的挽住悠的胳膊,转身往回走,悠本想挣开的,现在还应该是晾着她的时间呢,但是想了想,这次事件能够这么快解决,双叶的出现,让朱音这么快做决定,无论如何都是大功臣,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再者说,让双叶挽着,也挺舒服的。
那他现在多了一个新的问题——怎么让这位阴阳师小姐,心甘情愿地教他符箓。
双叶依旧笑容灿烂,看来,悠君不是在躲着我,哼哼,我就说嘛,我这种美少女,怎么会有男人拒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