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双叶带着几人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栋不起眼的大楼。KTV的霓虹灯在走廊尽头一闪一闪，像某种暧昧的信号。
朱音站在门口，满脸黑线。
“……有必要来这种地方吗？”
双叶已经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笑吟吟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毕竟咒术这种事情要保密嘛～这里隔音好，又是密闭空间，而且——”
她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把预约界面的金额亮给众人看。
“——很便宜哦。打折后，四个小时只要八千円。”
八千円。
几个人面面相觑，真衣轻声说了句“好划算”，瞳跟着点头，千早面无表情。悠倒是无所谓，反正不是他出钱。
朱音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迈步走进包厢，挑了个离所有人最远的角落坐下。
几人各自落座。
双叶拿起桌上的平板开始翻歌单，笑眯眯地自言自语：“先点几首歌热热身？”
“正事。”千早语气平静。
“诶——千早好没情趣。”
双叶嘴上抱怨，手倒是放下了平板，托着腮看向悠。
“那，开始吧。”
互通姓名其实早在大巴上就完成了，但正式落座后还是重新介绍了一遍。
朱音没有寒暄的习惯。她单刀直入地看向悠：
“月见夜君，你这次回家打算待多久？”
悠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仔细想过。说到底，这次“回东京”本身就是几位少女听到山田同学打电话后，吃醋非要跟着来参加同学聚会的临时产物。至于待多久……
“至少要五天吧。”悠想了想，同学聚会就在几天后，至少得撑过那个。
符纸是淡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真切。她又端起桌上的一次性茶杯，倒了半杯茶水，放在面前。
几人都安静下来，视线落在她身上。
朱音左手捏了个印——拇指扣住无名指，中指食指并拢竖起。她的指尖窜出一缕细小的火苗，青蓝色的，在空气中摇曳了一下，随即被她引到符纸边缘。
符纸燃烧。
橙色的火焰沿着纹路蔓延，纸灰卷曲、变黑，簌簌落入茶杯中。那杯原本清澈的茶水瞬间变得浑浊，灰色的灰烬浮在水面上，随着水面轻轻晃动，像是一层薄薄的水泥浆。
朱音对着杯子又捏了个印，一缕流光闪过，然后将茶杯推向悠。
“喝了。”她的语气平淡。“这一道匿气符，可以撑三天。”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千早和瞳微微蹙眉，真衣下意识的瘪了瘪嘴。双叶依然笑眯眯的，像在看一场好戏。
几人的心理活动都差不多——阴阳师的符箓，不都是佩戴在身上的吗？烧成灰喝下去，这是什么操作？这也太脏了吧
悠的眼皮跳了跳。
好家伙，符水是吧？
他上辈子可太知道这东西了。中国道教的符水，符纸烧灰化水吞服，驱邪治病。可这是日本啊，阴阳师玩这一手？他怎么没印象？梦回天朝了这是。
不过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客气地接过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朱音，这符水也是土御门家的秘术吗？我没听说过日本有这种手段。”
朱音挑了挑眉，红瞳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知道符水？”
“听说过一点。”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
“你猜得不错，这不是阴阳师的手段。是我几年前去天朝旅行的时候，和一位道士交换来的。他说这是‘饮符’之法，可以将符力融入体内，不易被察觉。”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头，打量着悠。
“你居然知道这个？”
悠微微一笑，接过茶杯，表情云淡风轻。
“平时看的杂书多一点而已。”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喝一杯普通的茶——如果忽略掉那茶水是灰色的，杯底还有未化开的灰烬的话。
千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朱音小姐。”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端庄，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为什么要用这种……不体面的方式呢？符纸烧成的灰喝下去，不会生病吗？佩戴符箓不就好了吗？”
朱音心里暗道：当然是因为我想给这位神子一个下马威。
她知道这些神道家的巫女一向自视甚高，对阴阳师的态度虽然表面客气，骨子里未必看得上。她朱音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既然要合作，总得让对方知道她不是好拿捏的。更何况，让一个普通人喝掺了灰的水——正常人都该有点意见吧？要是他犹豫、嫌弃、或者干脆拒绝，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这人看低几分——一个连这点苦都不肯吃的少爷，不值得她认真对待。
但嘴上说出来的，是另一套话。
“身上佩戴符箓的话，肯定会引起月读命的疑惑。”朱音的语气不咸不淡，“毕竟是一家人，万一看到他身上带着藏匿灵力的符箓，不就露馅了吗？还是喝下去更保险。”
千早张了张口，这个理由让她无法反驳。
真衣在旁小声嘀咕：“可是……好脏啊……”
朱音没有继续看她，视线落在悠身上。
她在想别的事。
没想到这位神子居然毫不为难就喝了。甚至还一眼认出了这是“符水”。普通人看到烧符入水的操作，第一反应不该是“这是什么邪门歪道”吗？
他去过天朝？不，不像。月读命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子嗣离开日本？况且这人的灵力感知方式明显是巫女们教的“拜神”体系，说明他根本没接触过阴阳道的传承。
那就是……真的读过相关的东西？
朱音不由得对悠少了几分轻视。
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运气好的高中生，仗着血脉被几个巫女围着转，一个吉祥物罢了，能有什么真本事。但现在看来，至少——见识是有的。
灰烬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像烧焦的木屑混着凉茶，又涩又苦，还有一点细碎的颗粒感挂在舌头上。他忍着没皱眉，维持着脸上的微笑，表情管理堪称完美。他很清楚，朱音这一手不只是为了“隐匿灵力”——她是在试探他。一个普通的男高中生，被塞一杯灰水，多少会犹豫、嫌弃、或者问东问西。
开玩笑，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跌份？
区区樱花妹，想用符水唬住他？真当他是没见过世面的日本废物男高呢？
他可是被网文洗礼过的。符水、服符、吞符——哪个他没在小说里见过？别说喝灰水了，有些狠人主角还吞铁砂呢。他这点算什么。
“悠君，喝口水清清口吧。”
一杯干净的茶水递了过来。
悠侧头，看到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好了一杯新茶，温和地递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谢谢。”悠接过，喝了一口，嘴里的土腥味总算被冲淡了一些。
真衣的手刚伸到茶壶上，就发现慢了一步。
她悻悻地收回了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又让瞳姐姐抢先了。
她明明就在悠旁边，怎么每次都被瞳姐姐抢先了？这个人到底只是温柔还是早有预谋？
千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悠放下水杯，转头看向朱音：
“那么，朱音。不知道我能不能学习你们土御门家的咒术呢？特别是关于隐匿灵力的。”
双叶听到这句话，笑眯眯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果然，悠君也对阴阳术的传承有兴趣。这样一来，自己的计划就更有把握了。
朱音下意识地皱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
“这种手段，你的未婚妻们教你就足够了。”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但是一码归一码，自己只答应帮他隐匿灵力，想学土御门家的咒术？那是另一码事。
千早忽然开口了。
“朱音小姐，您可是要跟在神子大人身边研究他的。您不会以为，区区几张符箓就能和这份资格等价吧？”
朱音的脸色微变。
千早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
“现人神的分量，您是清楚的。能够近距离接触一位现人神的机会，千年来都不一定有一次。您用几张符纸作为交换——说实话，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朱音身上。
“如果连教一门匿气咒术都不愿意的话，是不是……有损阴阳师宗家的名誉呢？”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朱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她是真的被顶得说不上来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现人神的研究价值确实无可估量，她用几张符箓交换，确实有些说不过去。该死，大意了。
“……”
朱音沉默了几秒，别过脸，语气有些不情不愿。
“我的咒术你是没办法学的。”
她顿了顿。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感知灵力的——但既然是巫女们教你的，多半是‘拜神’的路子。通过‘澄净自心，与神合一’感知到的灵力，会带着神明的印记，不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
她抬眼看着悠，红瞳里映着包厢昏暗的灯光。
“阴阳师的咒术体系和这个不兼容。我教了你，你也用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