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端上来两碗冷面。
碗是那种大号的陶瓷海碗。冷面堆得冒尖,汤底是琥珀色的,上面飘着细碎的冰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光点。牛肉片切得薄而均匀,黄瓜丝翠绿,半个水煮蛋卧在面条上面,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来。芝麻撒了一把,辣椒酱点了一勺,香菜堆在顶端,绿油油的,新鲜得不像是在超市能轻易入手的东西。
单看卖相,悠就知道——找对地方了。
老板把碗往两人面前一放,转身就走了。
悠拿起筷子,正准备开动。
朱音连看都没看那碗冷面一眼。她的红瞳直直地盯着悠,像是要把他的灵魂看穿。
“月见夜君。”
她的目光灼人。
“我需要一个解释。”
悠感觉太阳穴在跳。
刚刚朱音从身后出现,她说出“你能解释一下吗”的时候,他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想出什么好借口。最后只能挤出一个笑容,说了句“正好碰上了,一起吃吧”。朱音看了看他,居然没拒绝。他本以为争取到了时间,能在吃饭的时候慢慢编个合理的说法。
但显然,朱音不是那种会被“边吃边说”糊弄过去的人。
她完全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悠放下筷子,指了指店里的其他顾客和老板,压低了声音。
“这里还有无关的人。我怎么解释?”
他说的是实话。这家店不大,五六张桌子,吧台离他们也就几米远。靠窗那俩大叔还在聊,老板在吧台后面切东西,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得很。正常讨论的声音,肯定会被别人听到。
朱音没把目光移开。
她伸出右手,手指快速地翻了几下。拇指扣住无名指的根部,中指和食指并拢竖起,小指微微弯曲——动作灵巧而精准。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两人周围张开了。
不是声音,不是温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感”。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从朱音的身体向外扩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把两人笼罩在里面。周围的声音还在——大叔们的聊天声、老板的切菜声、门外偶尔路过的脚步声——但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变得遥远而模糊。
“消音术。”朱音放下手,语气淡淡的。“施术范围外的人听不清我们在说什么。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悠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姐姐,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他重新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把香菜和面条拌开。“那我们边吃边说。吃吃看,这东西味道很不错的。”
朱音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碗上。那双红瞳里写满了陌生和警惕——不奇怪,以她的饮食习惯,大概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尝尝看就知道了。”
悠不再看她,埋头吃起自己的。
第一口下去,他感觉自己的味蕾被唤醒了。面条是现压的,筋道有嚼劲,汤底酸甜微辣,带着梨的清甜和牛肉的醇厚。冰碴在嘴里化开,凉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把夏天的燥热一口气冲散了。他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就是这个味道。上辈子的味道。
朱音迟疑了一下。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面条,端详了一下,带着一种“这是什么东西”的疑惑表情,送入口中。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朱音又夹了一筷,这次没有犹豫。“酸甜微辣,”她顿了顿,“比荞麦面好吃多了。”语气还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多了点起伏。
悠埋头吃自己的面,余光一直盯着朱音的反应。看到她开始吃第二口的时候,他在心里松了口气。赌对了,悠想着,果然樱花妹都爱吃甜口的东西。
悠趁着她注意力转移,一边吃一边想。
要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我是穿越者,上辈子是天朝人”吧。且不说这是自己最大的秘密,说出来会有天大的麻烦,哪怕告诉她,她也不会信,要是信了那更糟糕。
那……说自己对天朝感兴趣,自学的?嗯,这个说法虽然不太经得起推敲,但至少是个能说出口的理由。不管她信不信,她都拿不出证据反驳。就这么定了。
朱音吃完了。碗里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她放下筷子,从便利店塑料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擦完之后,她把纸巾叠好放在碗边,然后抬起头,红瞳再次锁定悠。
“好了。你该给我一个解释了。”
她靠进椅背里,双臂抱在胸前。
“月见夜君,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去过天朝上学。”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这是不可能的。”
悠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麦茶喝了一口,表情平静。“我是自学的。”
朱音挑了挑眉,红瞳里满是不信。
“这种哄小孩的理由也想骗我?月见夜君,编瞎话也得用心一些。”
悠摊了摊手。“信不信随你。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朱音。“记得帮我保密。”
朱音嗤笑一声。“凭什么?想让我保密,不是不可以。”她的红瞳微微眯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光从“好奇”变成了“狩猎”。“你得拿出点实在的东西才行。”
悠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能拿出来的筹码。钱?朱音虽然穷,但显然不是那种会被钱收买的人。人情?他们之间还没熟到那个程度。帮她做什么事?以朱音的能力,他去了大概也是添乱。他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什么。朱音好像对咒术很感兴趣?他每次提到咒术的时候,那双一直冷淡的红瞳总会比平时亮一些,表情也会从“无所谓”变成“专注”,那是一种研究者的表情。一种更深层的、对知识的渴望。他试探性地开口:“我教你望月家的咒术,怎么样?千早教我的,我都会教你。”
朱音笑了。那笑容带着点嘲讽。“基础咒术没有意义的,月见夜君。阴阳师也有对应的版本,不比巫女的基础咒术差。”
悠微微一笑。“谁说是基础咒术了?就不能是望月家秘传的专属咒术吗?”
朱音的表情变了。
“你现在又不会,你这是画饼。”
“可我迟早会学会的,只要我继续学下去,千早总会教我的,不是吗。”
朱音沉默了。她的红瞳盯着悠,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她的手指轻敲桌面。
“你要我怎么信你?”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千早可是你的未婚妻。我又不是。我只和你是合作关系罢了。”
“你有我的把柄,不是吗?”悠很淡定。“到时候我不教你,你大可以把我的秘密说出来。”
朱音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久。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一年时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悠注意到,她的红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种更本质的、更灼热的东西。研究者的狂热。“一年时间内,你就要把望月家的秘传咒术教给我。”
悠点点头。“成交。”
他顿了顿。
“不过你不能再教给别人。”
“当然。”
朱音点头,回答的很干脆。这种事情的分寸,她还是知道的。
悠端起桌上的麦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一次性杯子里晃了晃,又朝朱音那边示意了一下。“那么——干杯?”
朱音没理他。手放在杯子边,没有端起来的意思。
悠也不尴尬。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朱音放下的杯子,也是个意思。然后自己喝了。放下杯子,他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
“你怎么就相信我不会教给别人?”
朱音忽然问了一句。
悠放下杯子。
“直觉。”
语气平淡。
但他的脑子里转过另一个念头。
一年时间。
一年时间我要是还能让你拿捏,我直接一头撞死得了。还当什么穿越者。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微笑,温和,人畜无害。
朱音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碗里。她的红瞳看着悠,眸光有些波动。
哪怕她对他之前没什么好感——觉得他是花花公子、是靠着血脉混日子的神子、是被一群巫女围着转的吉祥物——但这句话里的气度,那种“你尽管拿捏我,我迟早让你拿捏不了”的从容,还是让她有点动摇。朱音暗自把这丝动摇掐灭。
两人都吃完了。
朱音伸出手,指尖捏了个印。下一瞬,那种“隔阂感”消失了。周围的声音重新涌入——大叔们的说话声、老板的切菜声、门外路过的脚步声,全都回来了,清晰而嘈杂。
“饭钱你付。”
朱音站起身,拎起她的便利店塑料袋,语气理所当然。
悠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示意老板结账。
老板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天朝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个空碗,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一共两千八百円。”
悠的眼皮跳了跳。
有点小贵啊。
不过想想那个份量、那个味道,还有那碗溏心蛋——算了,值。
老板按了几下计算器,又补了一句。“今天情侣就餐八五折。”
他偷偷凑近悠,压低声音,用的不是日语,是天朝语,带着浓重的盛京口音。“小伙子,都是天朝人,这女朋友不错,可要把握住了。”
说完,朝他挤了挤眼。
悠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抽了抽。他想解释——不是情侣,不是女朋友,只是认识,连朋友可能都算不上。但解释什么呢?解释了感觉更尴尬。“不是情侣”这种话说出来,然后呢?老板会露出“我懂我懂”的表情,然后更来劲。他放弃了。他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什么也没说,跟着老板去前台结账。
朱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她站在那里,防晒衣被风吹起一角,红瞳在强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
悠走出去,站在她旁边。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开口。“刚刚老板说情侣打折——你没意见吧?”
朱音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有意见?有打折,不是吗?”她顿了顿。“旁边没有认识的人,被误认又不会怎么样。”
悠暗自咂舌。
好特立独行的姑娘。
一般人被误认成情侣,多少会有点反应——哪怕是“澄清一下”的礼貌性反应。她倒好,连澄清都懒得做。不是因为不介意,而是因为“没有必要”。这种实用主义到极致的思维方式,在人均只会读空气的日本,简直是国宝级的存在。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月见夜君”朱音拎着她的塑料袋,迈开步子。
悠叫住她“等等”
朱音停下脚步,一脸要发作的表情:“你还有什么事吗?”
悠拿出手机:“我们还没交换联系方式呢,你不是说让我下次找你学习的时候提前发个消息吗?”
朱音眼皮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