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诛杀。”
陈怜雪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像被言传身教的那样，如同师尊一般古井无波地度过这晚，毫无情绪起伏。
但她错了。
她本质上还是个相当年轻的孩子。
只是因为脑子里分裂出来的极端想法，误以为自己可以生死无惧。
可当她真的听到虞江明确地表示，会诛杀邪恶，尤其是“人体”时……
她怕了。
她怕的确乎是死，但不止是死。
而是死亡会从她身上带走的东西。
她再也不能一日三餐吃饱；
再也不能细心地揉搓青鸾法衣，看着它一夜晾干；
再也不能独自居住宽敞的卧室，在午后的阳光中欣赏自己美好的身体；
再也不能在向阳湖畔奔跑，在桃花山道蹦跳，在蓝竹林被竹蛆围攻时，也觉得它们傻傻的很可爱；
再也不能骑着银马在森林中狂奔，却始终无法在天黑前冲出那片葱郁，看到新的风景；
再也不能靠着灰牛悠闲地在湖边钓鱼。
再也不可能看到那天的那个笑容。
陈怜雪相信，那天在池塘边，当虞江俯身投放鱼食的时候，那个轻盈的笑容，才是师尊最真实的模样。
她怕了，她真的怕了，空气变得很闷热，屋外很黑，一阵夜风卷进来，桌布轻轻晃动，在本应凉爽的春夜中，她的额头和脊背，却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
她怕了……李缘也是这么想的，并且看得明明白白。
“仙君前辈，实不相瞒……”女人犹犹豫豫地开口。
“请说。”
虞江飞速地瞥了眼陈怜雪，看她满头冒冷汗，只觉得想笑，但是为了理想的效果，又必须强行忍住，导致他的苹果肌时刻处于紧绷的状态。
“还是算了。”李缘欲言又止，眼神躲闪。
“算了？”虞江皱眉看着她道，“那就是有脏东西吗？”
李缘咬着下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随后很快地看了陈怜雪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没事的，可能是错觉吧。”
……呵呵，看着陈怜雪发抖的样子我只觉得美味，昨天的那一巴掌，如果马上就报仇的话只怕和早谢没区别，我要等到她自己慢慢彻底崩溃，再一击必杀将她击垮！
李缘的想法就是这样的。
虞江温声道：“李小姐，你看起来很紧张呀。”
嗯？！
陈怜雪猛地睁大了眼睛！
李小姐？！
只有未婚的女子才说是小姐，否则是夫人，难道说？！
“啊……”李缘却完全没想到陈怜雪那层，只继续哀伤道：“真的没事呢，仙君，我们快吃菜吧，都凉了。”
“好吧，若有不干净的东西，务必告诉本座。”
三人继续吃。
陈怜雪此时已经快控制不住嘴角，每次瞥到李缘，都觉得她愚蠢如猪，白痴可笑！
虞江的苹果肌也逐渐僵硬，每次瞥到陈怜雪快扬起的嘴角，都觉得她幼稚、傻瓜，天真烂漫。
三人慢慢吃慢慢聊，大都是虞江在说，说一些修仙界很清雅的见闻，让陈怜雪和李缘都很向往。
吃了快半小时，已是残羹冷炙，陈怜雪主动站起来想收拾，虞江随口道：
“先放着吧，你们都过来。”
正厅北侧是一面板壁，上面赫然刻着香阳谷风景，空中还有飞回的大雁。
板壁前是一张条案，条案前又是一张方桌。
方桌旁各放一把太师椅，就是整个宅院最尊贵的座位了。
“李小姐，请。”
虞江请李缘在西侧入座，自己则坐在东侧那张椅子。李缘欣喜若狂，转身就坐。
陈怜雪都惊了。
让你坐你还真坐啊？！
俨然是一家之母了！
“怜雪也坐吧。”虞江淡淡地一挥手，“随便坐。”
陈怜雪坐在了东边那一列最上面的座位，主要是和李缘中间隔着师尊。
女孩坐下的同时，顺便瞥了眼那个没有绿植的花瓶。
“也不能干坐着，我这里有一些凉茶，请你们喝。”
虞江从纳戒里，拿出一个描着竹叶的白瓷壶，又隔空从餐桌摄来三个茶碗，给她们倒茶。
与此同时，一只毫不起眼的红色毛蛛，正从虞仙君的裤管钻出，爬到地上、爬到条案、爬到板壁，一直爬到天花板。
陈怜雪和李缘接了茶，慢慢喝着，完全没有察觉。
虞江抿了口茶道：“李小姐，有我在这里，你尽可畅所欲言。
“如果说在这座宅子里，有什么邪祟威胁你不准你说，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哐当，李缘的茶碗随手晃荡起来，她忽然以手掩唇作哭相，对着虞江连连摇头。
虞江正色道：“还是说你不相信本座？我这一生对妖孽鬼怪、邪魔外道是赶尽杀绝，从不姑息！
“宁可错杀都不放过，有的是手段，你还怕么？”
仙君义正言辞，厅堂里气氛顿时肃杀起来。
李缘这才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指向陈怜雪，哽咽道：
“说，说出来只怕仙君不信！
“罪魁祸首竟是朝夕相处的女儿啊！
“从去年今日开始，宅子里便怪相不断。
“奴家总是脖颈发痛、晚上辗转反侧，还有被鬼压床的迹象。
“奴家起初怎么可能往她身上想？毕竟是血肉至亲，从小拉扯着带大的！
“可那天您也还记得，这丫头为了霸占北院正房，可算是现出原形了。
“隔空便能拽我头发，我在池塘边坐得好好的，她就操控水鬼把我拖下去。
“要不是您及时赶到，奴家现在坟头草都比人还高了！”
李缘说着，多年来的委屈不甘，化作泪水潸然而下。
虞江叹了口气，凑过身子温声道：
“不怕，还有么？”
陈怜雪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得更端正，可身体还是抖个不停。
李缘哭得更惨：“仙君您是不知道，我这一年来是怎么过的？
“怜雪这孩子一旦拜您为师，表面是温良恭俭，私下里对我这个母亲是寸步不让！
“平时在路上碰到，不打招呼都算好的，时常还会辱骂我，甚至掌掴我！”
“你……”陈怜雪忍不住开口。
“去年中元节！”李缘突然疯了似地惨叫，“那些狂人和僵尸，全都是她招来的，奴家是差点死于非命啊！
“尽管如此奴家还是天天催促她，让她找您驱邪，她却威胁要杀死我，有次还差点用柴刀砍死我！
“所以仙君您看，这就是个天生的坏种啊！您……”
“嘭！”
正厅里猛地一声拍案响，陈怜雪抬起一只通红的左手，指着李缘厉声道：
“李缘！你不要空口无凭，说我害你就拿出证据来！”
李缘哪有什么证据，忙滑跪在地，仰头对虞江惨叫道：
“仙君明鉴啊！现在只需要您出手一探，陈怜雪是不是妖魔鬼怪就一清二楚了，如果是奴家冤枉了她，甘愿承受任何处置！”
陈怜雪站起来，还待辩驳，虞江竟也站了起来，一脸严肃地望着她，并且慢慢走过来。
陈怜雪盯着师尊，脸上的憎恨顿时软了，满是柔和的祈求。
“怜雪，那为师便探你一探。”虞江说着，抬起右手就要放在陈怜雪的额头上。
陈怜雪上前一步，乖巧地昂起头，闭上眼睛。
“啊！”
就在这时，突听李缘一声尖叫，虞江猛地回头，陈怜雪瞬间睁开眼睛，陡见一只老虎大的红毛蜘蛛，正将李缘压在地上，抬起毒牙便咬将下去！
虞江急忙“叱”了一声，红毛蜘蛛灰飞烟灭。
随即他一脸震惊地扭过头来，悲哀地望着女孩：
“怜雪，为师还在这呢，你当着我的面杀人灭口吗？”
陈怜雪浑身一僵，跌坐在椅子里，如坠冰窖。
望着那张不可置信的脸，竟觉得这个少年是如此的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