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怜雪满脸苍白,望着虞江那失望的表情,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万丈深渊,失去了所有呼吸的空间。
李缘死里逃生,惨嚎道:“仙君你看啊——!”
虞江怒喝道:“陈怜雪!是不是你干的?!”
嗡,一股无形的气息从他身上荡开,陈怜雪只觉得浑身一震,原本被他吓到哆嗦狂抖的身体,竟忽然平息了许多。
她不知道原因,以为是顺上来了一口气,连忙颤声道:
“师,师尊,您探探我吧,我也,不确定啊……但我真的没有害人的想法,从来都,没有……”
虞江便冷着脸走上来,道:“本座会捂住你的眼睛,你等下会流泪,如果出来的是血泪,就说明你是邪祟之体,是万恶之源。
“若是那样,本座便只有毙了你,绝不姑息!”
此话一出,陈怜雪已到了恐惧之巅。
而她的怨念,早就源源不断地被怨魂钟收割着。
“嗯!”陈怜雪根本站不起来,只抬头闭眼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已然流出泪水。
李缘就趴在地上幸灾乐祸地看着。
虞江便抬起右手,轻轻捂住陈怜雪眼睛。
女孩只觉思绪飘摇,脑海翻腾,猛见黑暗中出现一片红光,那心灵深处的血雨漫天之地,一根娇小的红色幼苗正随风狂摆!
忽而视线骤明,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正厅、虞江的手掌。
满手的鲜血。还在往下淌。
陈怜雪心里咯噔一声,抬起头来,只见虞江正闭目仰天,发出一声长叹:
“造孽啊……”
女孩顿时明白了什么,立刻泪流不止,她连忙左右手交替拭泪,再度睁眼一看。
全是鲜血。
“轰隆!”
厅外突然雷声大作!仿佛应了陈怜雪现在的心情,她的绝望,她的悲哀,就像那春夜惊雷,顷刻爆发!
“陈怜雪,你完蛋了!”
李缘趴在地上,面色疯狂地盯着女孩,仿佛已看到对方的死状:
“你彻底完蛋了哈哈哈,这就是你说的拭目以待吗?!只能说是善恶有报!善恶有报啊!”
虞江双手下垂,慢慢低下头,静静地看着陈怜雪。
陈怜雪脑袋不受控制地摇晃着,只觉得师尊亦如从前平静,可他的眼睛,却可怕得像是地狱中的恶鬼。
然而,她竟站起来了。
还有希望。
还是有希望的。
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值得相信。
那么一定是你。
“师尊,你听我解释,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吧,”陈怜雪向前一步,握住虞江的手臂,仰着头道:
“那天我爹不是要去给我买吃的,而是要……”
“有什么好解释的?”虞江满脸冷漠,再度打断,彻底掐灭了陈怜雪最后的希望。
他的眼球对着血泪满面的陈怜雪,却又目光虚浮,像是在看着别处。
“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从最开始就在给,只可惜你从来都不懂得珍惜,你从来就只顾着自己。
“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不要脸的人,我不喜欢按着一个人的脑袋去告诉她怎样是对的,但是你非要得寸进尺,我就没办法了。
“你都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要我教吗?”
“是啊!”李缘在虞江背后狞笑,“陈怜雪,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连这种道理都不懂吗?!你活着干什么啊?!”
陈怜雪像是没听见,只盯着虞江眼睛。
忽然,那眼睛似乎聚出了一团光,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离开。
虞江转过身,在主位上坐下,从纳戒里取出一把苍梧派的制式长剑,带着黄色剑鞘,剑鞘上还有漂亮的白梧桐叶凸纹。
“李小姐,来。”虞江对李缘温和地勾了勾手,“这把剑今天就送给你了。”
李缘欣喜若狂,膝行过来,低下头双手捧剑。
虞江翘着二郎腿端起茶碗,等到李缘抬头,便缩肘伸出右手轻轻指了指她:
“你是个好人,很好的人。”
“是是是!”李缘兴奋得快哭了出来。
“而你,”虞江右手一摇,指向陈怜雪,“是个坏孩子,谁会相信坏孩子呢?”
陈怜雪谁也没看,静静地低头敛眸。她忽然感觉全身上下都有了力气,再也不抖了。
“仙君明鉴啊!”李缘看了陈怜雪一眼,怪声大叫。
“嗯。”虞江抿了口茶,又缩肘指了指女人:
“现在,李小姐,你去杀了陈怜雪。”
“啊……”李缘瞪圆了眼睛,嘴上的笑彻底要憋不住了,她来回看陈怜雪和虞江:
“我,我杀了,陈怜雪?可以嘛?”
“当然可以呀。”虞江歪头微笑,“快动手吧,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是是是!是是是!”
李缘抿着唇脸上狂喜,握紧了佩剑,然后唰地拔出,猛站起来,抬着剑指向陈怜雪:
“陈怜雪,无耻恶鬼,你还有什么遗言?”
“轰隆!”
雷鸣,雨落如瀑。
女人提着剑,慢慢朝着陈怜雪逼近。陈怜雪慢慢后退,中途回头又瞥了一眼那个没插绿植的花瓶。
“我还有话说。”
“说吧,”李缘挑着眉,气定神闲,“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确实。”陈怜雪满脸血痕,面无表情: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你在说什么呢?”李缘脸色有些不耐烦。
“因为你从来就是个天生坏种,谁都救不了你,包括最爱你的妹妹,也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李缘全身一僵,瞪圆了眼睛。
她终于预感到了不妙。
她再不犹豫,猛地跨前一步,挺剑刺向陈怜雪胸口!
“呃啊!”
霍然她竟是大声惨叫,脸部皮肤瞬间脱落,鲜血淋漓,而后喷射性地呕吐起来,绿色的呕吐物溅在地上,弥漫起一股药香。
陈怜雪对此也略感惊讶,趁机往后退,一边说出了柳书煜告诉她的话:
“你和我娘一母同胞,一起长大,吃穿用度别无二致,到哪里都是一起,更谈不上谁偏心谁……”
“胡说!”李缘吐完后,已觉得身体不太妙,虽然还很有力,却比原来损失了一大半,心脏更是打鼓狂跳。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但她还是绕过呕吐物,持续将陈怜雪往厅门方向逼去。
陈怜雪摔倒一张椅子,暂时阻挡,继续说道:
“其实我觉得在十二年前的那件事上,有别的解释。
“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那个修仙者是骗子,只是不愿意接受罢了,你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承认,骗子就是修仙者。
“你只是想方方面面都比你妹妹强!”
“住嘴啊——!”李缘状若癫狂,发起一次冲刺,双手握剑捅向陈怜雪,女孩看似避无可避。
(哈哈哈)
“噗嗤!”李缘又听到了这一年来嘲讽她的奇怪笑声,气得喷出一大口血,握剑的手也一软。
但她居然还能提起劲力,狂叫一声,再度刺杀陈怜雪!
喀啦,陈怜雪往左一闪,撞到了那个青花瓷瓶。
瓷瓶落地,四分五裂。
女孩后退一步,弯腰下蹲。
“陈怜雪!乖乖受死吧!你拿瓷器碎片可打不过我!”
李缘形状可怖,拼了命要杀死陈怜雪,她高举起佩剑狞笑道:
“还记得这个样子吗?!你当时怎么不用柴刀砍死我呢?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死吧——!”
叫罢,长剑对着陈怜雪,力劈而下!
事已至此,分明避无可避了!
但陈怜雪竟握住藏在花瓶里的柴刀,向右翻滚,堪堪避过!
李缘一击不中,正要乱砍,陈怜雪已毫不留情,翻腕横削,柴刀猛地砸在李缘左腿膝关节,骨头应声断裂!
“啊呀——!”李缘痛得跌跪在地,佩剑脱手掉落。
陈怜雪顺势起身,眉头紧皱嘴角下垂,神色癫狂好似杀神,双手飞速高举,柴刀迅猛落下!
戌时两刻已过。
兵刃相接。
手臂一麻,陈怜雪险些握不住柴刀,茫茫然抬起头望向首座,虞江已消失不见。
她疑惑地转过脸,看到的却是柳书煜。
柳书煜握着剑,慢慢别开柴刀,直至它掉落在地。青年凝望着女孩,目光颤动,眼中满是悲哀。
“仙君,救,救我……”李缘瘫在地上,抱着断裂的左腿,浑浑噩噩,口中喃喃:
“闺女……怜雪,我的好闺女呵……为娘,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再……”
柳书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多时,倏然睁开,猛地扭过头去,长剑挺出,刺穿李缘心脏!
“唔……”李缘口中大量溢血,血泪齐流,当场毙命。
长剑归鞘,柳书煜弯腰揪起李缘的尸体,顿了顿道:
“人是我杀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直到青年走入无边雨夜消失不见,陈怜雪才反应过来,在正厅里不断地徘徊、寻找、哽咽、痛哭。
“师尊……师尊,师尊您去哪了?怜雪明白了,您过来跟我说说话吧,我有好多话想告诉您!”
女孩最后跌坐在厅堂正中,不住抽泣,直至逐渐加大的雨声将一切不解淹没。
而此时此刻,虞江早就躺到了沽月崖依云小筑的榻上,翘着二郎腿,捧着怨魂钟,激动得浑身颤抖。
“百分之五!突破了,可以请神入钟了!
“艺术,我简直是一个艺术家,哈哈哈哈,我怎么这么坏啊?陈怜雪现在肯定恨死我了吧?!
“没错,她当然死不了啊!最后死的一定会是李缘,而柳书煜那个傻小子会过来管杀管埋!
“身为因果司的仙官,居然主动介入那两个人的因果,这可是要罢免官职、废除修为的大罪!”
“从今往后柳书煜就跟我的狗没什么区别了,因为虞师伯会帮他擦屁股的!呵呵哈哈哈哈!
“陈怜雪,你就想着吧,靠着想杀死我的动力,一步步走下去吧,没有人会理解你,没有人会相信你!
“你就抱着自己,在无尽的孤独和恐惧中哭泣吧!”
少年的笑声在小筑中回荡不止,猖狂放肆,带着一种恶贯满盈的自豪。
他需要陈怜雪的怨念。
陈怜雪的痛苦会制造怨念。
在利用完怨种,进入地狱道猎杀邪神之前,陈怜雪绝对不会死。
李缘以为她会死。
陈怜雪也以为自己会死。
而虞江知道谁该死,谁不该死。
李缘以为陈怜雪是邪祟之体,而虞江专杀妖魔鬼怪。
所以陈怜雪一定会死。
但李缘求助的人,本就是修仙界现实意义上,最大的邪修。
这个身份从来不会摆在台面上。
某种程度上来说,陈怜雪是虞江这个邪修的宝贝。
让李缘去杀自己的宝贝,她居然还真的动手了。
所以李缘必死。
从李缘抢走陈怜雪的青衣,把回雁居的屋子,弄得满是尿骚味那天起,
她在虞江眼里就是个死人了。
虞江不需要陈怜雪相信自己。
也不需要表现出相信她的样子。
相信她是个好女孩?
他当然知道陈怜雪是个好女孩。
但他不在乎。
他也知道陈怜雪相信自己。
因为这是一年来,他刻意培养出的信任。
信任有多充分,遭受背叛后的绝望感,就有多强烈。
在绝望中挣扎,死里求生,恐惧、不解、悲痛、怨恨、失望……
怨念丛生。
这是虞江最期待的一个晚上。
虽然因为各种巧合,导致它提前了。
总之,陈怜雪最后一定能杀死李缘。
这个女孩不会感激虞江。
她只会觉得,是自己抗争的结果。
她只会觉得,从此只有她自己值得信任。
她更会觉得,师尊虞江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是非不分。
而在虞江看来,这就是这场游戏的最佳结果,并且他认为自己已经大获成功。
他认为自己是操控情绪的神。
他认为陈怜雪,这辈子都会恨死了他……
他认为尽管有些揠苗助长,
陈怜雪还是长成了一朵小花。
一朵小小的怨之花。
“这就是养成怨种的理想进度!”
陈怜雪并不是他的第一个怨种。
怨魂钟在吞噬了无数人的魂魄后,通过榨取他们的怨念,而自我成长。
久而久之,怨魂钟能够感应到特殊的人族体质,可以给它带来更高品质的怨念。
这样的体质就叫怨种。
让怨种开出怨之花,结出怨之果,源源不断地贡献怨念,喂饱冤魂钟。
使得怨魂钟能打开孽障,进入地狱道。
使得虞江可以猎杀到更美丽的邪祟,提高他收藏品的整体价值。
满足一个手办发烧友的艺术追求。
只有这个目的,这个简单到有些纯真的目的。
目前可以解释虞江的一切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