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将是个刻骨铭心的夜晚。
在回雁居的正厅,在遍地血迹之中;
在轰鸣雷雨声的笼罩里,在夜明日灭的暖黄灯笼的照耀下:
陈怜雪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在无尽的孤独和恐惧中哭泣……吗?
她已坐了半个时辰。
嘴角却勾着淡淡的笑,目光温和。
李缘死了,陈怜雪很快预感到,她的人生将迎来新的绚烂篇章。
长着翅膀的蚂蚁,将飞到一片全新的风景。
在过往的岁月中,那两个偷婴贼,一直如同跗骨之蛆般,让她的成长之路度日如年,充满了苦难和痛苦。
而现在,跗骨之蛆尽皆惨死。
随之而来的,是那个永远只在惊鸿一瞥中出现的美好笑容,只要一想起,陈怜雪就会心中一暖,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
她的笑容在满脸血污之下,显得格外诡异。
可眼睛里又闪着最单纯最简单的期待。
这晚陈怜雪忙到凌晨,才清理了花瓶碎片、冲干净了正厅的地板、收拾了碗筷、擦干净了那把苍梧剑。
没错,手里的这把精美的长剑,现在彻底属于她了。
倒不如说本来就是师尊给她的。
至少陈怜雪是这么认为的。
拔剑出鞘,寒光闪闪,剑长三尺;
上面还有类似树干肌理的纹路,十分漂亮;
这把剑比柴刀要重一倍,对女孩来说仍比较吃力。
“呃……”
此时午夜,陈怜雪还在厨房,因为要打热水洗澡了,可厨房外面却传来男人的低吟声。
她拔出苍梧剑,面无表情地来到屋外。
只见暴雨早已止息,院中地面还有薄薄一层积水;
天空无月无星,唯有路旁的庭院灯亮着暖黄的光。
光芒,照亮了一头游荡在院中的饿殍;
姿势怪异,头颅不安分地扭来扭去,踩着水不停徘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呃啊!”
饿殍突然发现了厨房门口的陈怜雪,猛冲过来!
随着一阵风铃叮铛声响起,女孩身形不退反进。
不需要多么精妙的剑术,只是找准时机横挥长剑!
哗啦,饿殍的身体腰斩为两截,掉在地上颤了颤,便化成一缕黑气消散。
陈怜雪的瞳孔中出现一抹狂热的猩红。
好剑。
太好用了!
比柴刀起码锋利十倍。
女孩四下里看了看,没再看到什么邪祟,便继续打热水,费力地提到二进院东厢房,倒进大木桶里。
那边先擦牙洗脸,这边才褪尽衣物,抬脚踩进浴桶,整个人瘫软地放松下来。
房门是紧闭的。
夜色是宁静的,只远远传来蛙鸣。
浴桶上面,是横着一把长剑的。
浴桶里面,更是飘满了粉红的月季花瓣,是她在庭院里顺手薅的。
一切都是那么惬意。
随着身体在热水中逐渐解乏,陈怜雪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
快活。
尽管思绪还很混乱,但陈怜雪就是十分自信地享受着这种快活,并且觉得知足,觉得以后这就是日常。
没有那个天天瞎嚷嚷打拳的女人;
没有厨房里碍手碍脚的家伙装模作样;
更没有每次都会亦步亦趋跟着师尊的狗腿子。
那既然李缘死了让自己这么爽,为什么不去年就死呢?
陈怜雪的表情冷静下来,心也冷静下来,开始复盘。
她发现从虞江捂眼睛之后,她脑中的那个声音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现在整个人就是神清气爽毫无负担。
“这就是师尊的用心良苦。”
陈怜雪在心中自言自语:“从他那天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的安排就很明确了。
“完全可以说,当我被那个男的揍的时候,他一直就在外面听着,并且产生了恻隐之心。
“但他进来的时候,却显得像个坏人。
“最开始我还不理解,他一个好神仙为什么会那样,但现在我却是完全知晓了。
“师尊是不想让我觉得亏欠。
“好像他救了我多大命一样,实际上他对此是不屑一顾的,也不想我放在心上,所以故意扮坏人。
“并且他是童心未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而他之所以留下李缘一命,绝不是起初不了解李缘的好坏。”陈怜雪目光一凝,思绪变得越发清晰:
“师尊不杀李缘,就是留着今天给我杀的。
“但是为什么柳师兄会突然赶过来,抢我的人头呢?
“没错,也是师尊的安排,他觉得我年纪还小,过早背上一条人命容易产生心魔。
“那这就需要想到最重要的一点了。
“师尊为什么会把我带到这里来?”
陈怜雪一边想着,一边起身跨出浴桶,披上长长的毛巾擦拭头发和身体。
房间里弥漫着月季花被泡软后的湿香。
“因为师尊说话总是真假参半!
“他曾说我是‘修仙的好苗子’,此乃真话!
“崔越告诉李缘,说我是最差劲的五灵根。
“但他们其实完全不懂,只有师尊才明白我的天赋。
“也许所有人都不会看好我,但师尊不一样。”
陈怜雪懒得收拾浴桶,直接穿上素白中衣,掀开被子钻进香香软软的被窝躺下;
脑袋包着厚厚的毛巾,手边还放着苍梧剑。
“我的修仙之路,注定会和别人不同。
“师尊还不教我引气聚灵,是有他自己的考虑,我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行了。
“而今天晚上,是我最……”
女孩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分开,架住瓜子脸下巴,面颊浮着淡淡的红晕,嘴巴俏皮地鼓起:
“最能理解他用心良苦的一次。
“师尊是假装站在李缘那边。
“师尊不听我解释,说的那些话也是在骂李缘,因为完全对得上。
“其实师尊早就在激我了,从李缘落水那次就这样了,让我跟李缘撕破脸,让我反抗。
“他当然不会帮我,否则我便太没用,太没骨气了。
“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长大也是这样的。
“一个人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如果我只是盼着师尊给我出气,惩罚李缘,那绝对是痴人说梦。
“也许,师尊从小到大是和我差不多的……”
想到这,陈怜雪这么久以来的委屈、隐忍,忽然化作眼泪引爆了。
泪水不停地滑进毛巾被吸收,但她却不怎么哽咽。
是共情的泪水呢。
“师尊也是从小就不被信任的,说什么都没人相信,渐渐地就像我一样懒得解释了。
“他也不需要别人觉得他是个好人,不需要什么回报,所以才装成坏人来找我,说很多奇怪的话。
“因为他,他……其实也很痛苦呢。
“可是……”
陈怜雪想着想着,还是哽咽起来。
捂住了嘴巴,好像怕被谁听到一样。
她另一只手揪着心口,只觉得喘不上气很难受。
“师尊我理解你了,我也不需要和你说清楚了,反正你也会不停打断我的,我心里明白就够了。
“就像你习惯的那样,我也不需要你理解我理解了多少,但我们的想法现在已相通了。
“师尊你就放心吧,今后不管有什么考验,我都会给你争气的。”
然后,女孩开始不断地回味、捋顺自己的这些想法,直到头发变干也不舍得睡。
但后半夜也还是困得睡着了。
哪怕有怪物来偷袭都无所谓,哪怕睡到日上三竿都无所谓,偶尔任性一晚上,反正有师尊给自己兜底。
至于邪祟之体?
“嘿嘿……
“哪有那种东西?不过是师尊一直在保护我罢了。
“不然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李缘呢?”
陈怜雪这一睡就是天昏地暗,睡到了白天中午。
全程都嘴角挂着笑,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
……
“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同样是这天正午,天色晴朗,空气清新,虞江站在沽月崖上俯瞰香阳谷,却是面色略显凝重。
“恐怕因果劫真要来了,还是去找徐天师算一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