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江站在沽月崖上没多久,青年柳书煜,便御剑飞来,落下后朝自己恭敬作揖。
仙君侧目望去,只觉得柳书煜像是变了一个人。
原本蛮老实阳光的孩子,现在是眉眼中难掩疲惫,嘴唇抿着尽显紧张。
“虞师伯,李缘的尸体……晚辈已经处理好了。”
“唉,”虞江轻叹一声,“孩子,我知道你这一年来,一直是把怜雪当做师妹,看不得她受一点挫折。
“可你未免太意气用事了。”
他柔和的语气,让柳书煜低着头说不出话:
……不是您说“迎刃而解”的吗?怎么现在锅全部甩到我头上了?
“也罢,本座年轻时和你是一样的,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所以我很欣赏你。”
这话说得柳书煜更加惶恐,上前一步:
“虞师伯,弟子身为因果司仙官,原本只有记录陈师妹和李缘日常生活的职责,其余都是僭越。
“如今我犯下这等杀孽,已是重大违规。
“即日便要主动向我师尊自首,所以弟子是来和您辞别的。
“弟子走后,因果司会派新的仙官过来,接替我的工作。”
柳书煜的头越说越低,牙关紧咬身体颤抖,眼中满是不舍。
起初他为陈怜雪的纯洁和天真所感动;
后来在湖畔榕树下,更是惊叹于女孩对修心的理解,又不免为她的过早懂事而心疼。
在苍梧派的日子虽然枯燥乏味,但盼着能看到陈怜雪茁壮成长,他确实是有一种师兄般的期望的。
只恨自己交友不慎,中了崔越背后之人的阴谋。
引狼入室促使了李缘欺凌陈师妹,才最终导致了昨晚的惨剧。
现在要走,柳书煜认定自己是罪有应得,但也无怨无悔。
老实说昨晚那一剑刺得他痛快至极,只可惜……
再也没机会亲眼看着陈师妹长大了。
有那个女孩在,香阳谷的时光是那么宁静悠远;
每一处花草树木、山石溪湖,每一只飞禽走兽鱼虫,都是那么生动活泼。
他回到因果司后,新官上任的师父张玄翎,会毫不留情地废除他的修为,贬为凡人以正视听。
今生今世,再不可能和香阳谷、和陈怜雪有任何瓜葛,引为终生遗憾。
想到这,柳书煜悲从中来,鼻子一酸。
“晚辈告……”
“谁说你要走的?”
青年面色一滞,猛抬起头,只见虞江正侧对着自己,左手背负,右手抬起而指节上停着一只青花蝴蝶。
恰逢春风拂来,花蝶颤而不飞,紧紧依附。
“柳书煜。”虞江微微侧过头来,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你既然叫我一声师伯,师伯就没有不帮你的道理。
“因果司对师伯而言,不过是扮家家酒的地方。就算是天塌下来师伯也会帮你顶着。
“谁年轻的时候不会犯点错呢?你是个天资卓越本性纯良的孩子,若这样就甘于平庸,师伯觉得很可惜呀。”
话已至此,柳书煜再也无法抑制眼眶中的泪水,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山顶碎石上,磕刺的痛感,却让他有种酣畅淋漓的意味。
“师伯……师伯!”青年大叫着,连连磕头,“师伯的恩情弟子三生三世都还不完呐!”
“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虞江亲自走过去,双手托起柳书煜,又送给他一枚青云佩,可以提升聚灵速度、温养心神。
再嘱托他今后照旧工作,因果司方面的问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担心。
柳书煜去后,虞江为了让青年在苍梧派不那么寂寞,又叫来了门派的内门首席长老赵天风,安排事情。
虞仙君现在不怎么管事,赵天风就相当于苍梧派的二把手,以前除魔捉妖猎杀邪祟的时候,这人一直是骨干力量。
虞江和赵天风在沽月崖上、奇松怪石旁,对坐浅酌。
“不知尊上找属下有何吩咐?”赵天风对自己和虞江的仆主关系,十分明确。
“本座手底下有一个后辈,已然对我死心塌地,”虞江皱着眉放下酒杯,像是在虚心请教:
“但是我总觉得他做事太认真,容易钻牛角尖,有什么好的办法缓解吗?”
赵天风其实已经知道,虞江说的是柳书煜,但还是低眉顺目地想了想,抬起头:
“做事太认真,往往是压抑的体现。他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老实巴交的男孩子,二十岁出头。”
“哦……”赵天风捏了捏下巴胡须,故作思索地欣赏虞江背后的美人松,忽然眼睛一亮道:
“如果找个人和他交往交往,应该会好些。”
“找个怎样的人?”
“冰山师姐!”赵天风并指稳稳往下一按,脸上满是自信和笃定:
“当然不会是真的冰山师姐,而是冷中带柔的那种。
“这种老实的男孩子往往没有经验,又对一切都很好奇。
“他们只会远远地看着冰山师姐,不敢也不奢求和她们有什么交集,可一旦师姐偶然或主动找上他们……
“命运的齿轮就会开始转动了。”赵天风说着自己都笑了,忍不住嘴角一扯。
虞江微微抬头,眼睛盯着下面,右边苹果肌迅速拱起,眉毛也皱成了八字,噘着嘴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这么了解?”
“呃。”赵天风倏然一怔,脑子里浮现出苍夜兰的背影。
“咳咳……这个……”
“行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让那个男孩子精力别太旺盛。”
“是,尊上。”
赵天风告别虞江后,回到自己所在的长老殿,又召见了一名亲传女弟子,自是冷艳非常,寡言少语的那种。
“本长老要你去接近那个住在客院的年轻人,名字叫‘柳书煜’的,你先跟他交朋友,剩下的我再安排。”
“是。”女弟子不敢不从。
女弟子告别赵天风后,回到自己所在的宿舍化了个清冷淡妆,出门后竟是碰到了崔越。
“那个,陆师姐……”崔越捧着一只人脸福寿螺宝宝,看到陆师姐今天格外美丽,是心花怒放了。
自从陆师姐和那个某师兄分手后,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了解到她的喜好后,就不惜花费大量灵石,买了这个邪物,打算赠送。
虽然苍梧派已经基本转型成名门正派,但门中居然诡异地兴起了一股收藏邪物的猎奇之风。
“嗯……”陆师姐望着那头福寿螺,很是心动,但还是平静地道:
“崔师弟,请你以后没事不要来找我,我最近很忙。”
说罢毫不留情地离去,御剑飞行,直奔外门半山客院。
“怎么会这样……”崔越抱着福寿螺宝宝,欲哭无泪,明明前几天和陆师姐偶然交谈,她对自己印象是不错的啊!
却说那柳书煜,从香阳谷回到半山客院后,寻思道:
“如今有虞师伯给我撑腰,我倒非要看看,是哪个神通广大的在背后使坏,利用崔师弟捉弄陈师妹。”
柳书煜想着,面色一寒:“崔师弟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找你,不管有什么事都会‘迎刃而解’的!”
想毕,直往内门飞去。
……
命运的齿轮因为蝴蝶的振翅,而悄然转动了。
究竟会发生怎样难绷的事,即使虞江也预料不到。
他正打算去找徐天师:
也就是邪祟藏品博览大会的四位成员之一,找她去算一卦,看看运数;
顺便瞧瞧她到底在整什么名堂,可以抓到“蠕肠啮噬妖”那种大妖。
“走之前就先给陈怜雪留个礼物吧,桀桀桀……”
虞仙君趁着下午陈怜雪在外面骑马,便绣了一幅自己的画像,挂在回雁居正厅的板壁上。
画中赫然是自己站在沽月崖上的全身图,人物的眼睛带着一种冰冷的蔑视和无情。
“哈哈哈哈哈!”
邪恶的笑声,回荡在正厅中,虞江抱着肚子喘气不赢:
“我,我怎么这么坏啊!
“陈怜雪每天吃饭睡觉必须路过这里,必须看到我这张令她怨恨的脸。
“她就会想到我对她的不信任,我带给她的绝望!
“这样的话等我回来又可以收菜啦!
“感觉最多五年,就能攒到一成怨魂海去地狱道旅游了!
“桀桀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