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怜雪入住第二年。
冬月十二,傍晚时分。
整座香阳谷银装素裹,湖畔榕树变得像一个白色的大蘑菇;湖面结着薄薄的冰。
雪落无声,天地亦无声。
桃花山道两旁已是光秃秃的树枝,沽月崖像一根斜指苍天的长矛,虞江的身影就落在上面。
“这下肯定没问题了。”
青年喃喃着,拍了拍肩头的积雪。
八个月过去他竟是调整了皮相,让面孔年长了两岁,看着像十八岁的模样了。
原本还能找到一些温和目光的桃花眼,此时已满是寒冬凛冽的意味,五官变得更加深邃立体,身高也来到了一米八。
不仅如此就连皮肤也换了。
长发在脑后盘了一团,剩下的仍旧披在背后,只留了两股长度到下巴的刘海,分在面容两边。
干净利落、露出耳朵的同时,又不失孤傲飘逸的风度。
身上披着的,是一件墨蓝色的大袖长衫,上面有着如同指甲擦过黑板的白痕,给人一种做旧的褪色感,反而更衬得他气质孤冷、不容亲近。
“徐天师没能算出来什么,只告诉我,最好是和陈怜雪分开一段时间,看看那种不祥的预感会不会好些。
“结果我住在她那里八个月,只觉得越来越不对劲。”虞江慢慢从袖子里掏出怨魂钟,自言自语着:
“不过回到香阳谷这里之后,莫名还是安心了些,看来徐天师也不无道理。”
这八个月,虞江一直住在徐天师的道场“飞霞岛”,她是个性子很淡的人,就是纯粹的淡,还挺对虞江的胃口。
所以虞江不是和徐天师有什么矛盾,也不是怕陈怜雪会夭折在香阳谷,只是觉得心里莫名的堵。
“没错哈哈哈,我是想收菜啦!”
虞江走到沽月崖的尖尖上,露出一个死性不改的狞笑,虚握着怨魂钟,就开始抽取香阳谷中积累了八个月的怨念。
随着淡淡的猩红气息,一缕缕像挤牙膏般注入怨魂钟、然后掐断,他的笑容也逐渐消失,表情僵硬。
“何意味?”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抛了抛怨魂钟。
因为八个月积攒的怨念,还不如前年陈怜雪刚来的时候,让她炒个三菜一汤那么多。
“总不会死了吧?”
虞江蓦地心底一凉,眼睛一睁,神识像金光浪涛般以自身为核心,地毯式辐射到方圆十里内。
视线中白雪天地裹上了一层金纱,湖里的游鱼、山洞里的野猪、猕猴还有冬眠的黑熊,都露出红色的轮廓。
开透视了属于是。
“没死呢。”
虞江目光聚焦在回雁居正厅,顿时整个人表情变得又是厌烦,又是无语。
只见里面是一个人、一头牛、一匹马、一条鱼,围坐在火盆边抱着团取暖。
“到底是要怎样?”
虞江心里涌起一股烦闷。
八个月可以说毫无怨念收获,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来说,八个月前的那天晚上,陈怜雪抱着最后的希望,向朝夕相处的清冷师尊发出求救,却被无情拒绝,她心里应该是极度地怨恨、极度地仇视才对。
她应该每天都带着对自己的仇恨,每天看到那幅画都想把自己撕碎才对……虞江有种荒唐的感觉。
“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这种情况,对一个怨之花园丁来说,是决不能容忍的。
他当即纵身一跃,无伞空降四百米,向着回雁居落去。
……
已入夜。
火松石的储备非常丰盛,此刻别说厨房了,就连柴房里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大量火松石,足可够两年用。
火松石,在正厅中央的火盆中噼啪作响,室内弥漫着一股热的松香和冷的雪清。
火盆下铺着一张大大的花开富贵地毯,一名少女、一头牛、一匹马、一条鱼席地而坐。
没错,锦鲤大王也是坐姿。
虽然锦鲤女八个月前,就被虞江禁言加禁止化形两件套,她仍是可以水陆两栖的大妖;
尾巴软趴趴地折叠过来,胸鳍在火光中像手臂一样拍打,眼睛直溜溜地瞪着,别提多诡异了。
牛头和马面也不遑多让,一年多过去早就长大到了完全体,都是高头牛马;
从脑袋到地面高度接近两米,每次都是主动跪下来给人上去。
所以脸盆大的火焰旁,有牛头马面在就显得非常拥挤,本是少女的她们颓废地驼背坐着,偶尔发出一阵吭哧声;
再加上那条鱼,简直诡异到了某种程度。
但对于背靠厅门的那名少女来说,似乎并没有所谓。
陈怜雪身披青衣,向北盘坐,一只手时而探向火盆,时而抓着胸前精心编织的两把麻花辫。
少女秀发编得很整齐,没有刘海,光洁美丽的面孔大方地展现,白皙中透着健康的红润。
她另一只手却是在拿书,樱唇玉齿轻启着,说道:
“却听那云海深处传来四声朗笑:‘嚯哈哈哈!’随即金光荡开云雾,人未至,剑先到,眨眼贯死了吞天魔尊。群邪胆寒。
“仙剑回时,云海金光洞中昂昂然踏出一人,面如白玉、长眉入鬓、飘逸气度,不是那‘天庭常胜真君虞江’,又是何许人也?
“待到仙剑入手,虞江斜剑遥指万重天,四周竟是梵音奏起,更有鼓声震若雷霆,刹那间云海又是化开大片,现出他身后天兵天将,何止千万?
“虞江笑道:‘如此终局之战,却尽是尔等宵小之辈,看来邪魔外道气数已尽。’太夜魔尊吼道:‘虞百川,本尊与你一决雌雄!’
“虞江笑而不语,并指轻弹仙剑,在场众仙魔忽听一阵古怪钟声,而后天空恍惚赤红,那太夜魔尊竟整个炸开,变作骨肉碎渣。
“天庭士气大振,千军万马如黑云般杀向群魔,建立功业……”
陈怜雪念到这里,朱唇一合,盖上书本抱在怀里。
“啪!”右手边锦鲤大王当即不悦地拍起了胸鳍;牛头和马面也激动莫名,前肢并起来对着少女连连作揖。
面对她们撒娇似的祈求,陈怜雪只是歪头苦笑:
“抱歉啦,今天只写了这么多,要我口述的话会乱七八糟的,明天会再更新一回的。”
原来,陈怜雪居然是将童年时、在镇子东边山上的仙君庙里,听到的虞江的传说,写成了话本来讲给牛头、马面和锦鲤女听。
这种围炉讲故事的夜晚日常,从半月前开始下雪时,就一直在进行了。
“哞!哞哞!”忽然陈怜雪看到,牛头竟激动地一翻身站起来,四肢着地,对着自己哞哞叫。
马面也是。锦鲤女更是开始死亡翻滚。
“好啦好啦,今晚真的没有师尊的故事听了!”
陈怜雪没好气地说着,只觉得她们像孩子一样不懂事。
可就这一下子,她觉得很不对劲,厅门是开着一扇通风的,所以她背上总是有微微发凉的感觉,并不冷。
但现在那种风感突然消失了。
陈怜雪又觉得背上有点发毛,她抬起头来,先是望向板壁上的肖像画,而后脑袋继续往后仰,往后仰……
就看到了一张冷漠的青年面庞,正不怀好意地俯视着她。
“师……”陈怜雪瞪大眼睛抱着话本,话都还没说清楚,就直直往后栽倒,躺在了……虞江的靴子上面。
“陈怜雪。”
虞江抬起头,面如死水般地目视前方:
“你脑子烧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