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雁居，二进院东厢房。
黄檀木榻的扶手上，挂着那件淡粉色桃花刺绣的亵裤，丝质面料上还沾着少许血迹。
“嘶。”
陈怜雪下裙团在腰间，趴在榻上，时不时闭着一只眼睛，发出一声痛哼。
苍夜兰正轻手用棉球，给少女点涂着伤口。
“忍着点。”她表情专注，轻声提醒，一边棉球塞在药瓶口倒出一些。
不久后陈怜雪腿上的伤口，便尽数上好了药。
“今天别碰水，晚上趴着睡，明日中午印子就消了。”
苍夜兰细声叮嘱着，忽然瞥到那件亵裤，再往左一点，那个木榻扶手的转角处，竟比别处要油量光滑几分。
她立时心里一抽，只觉得心情复杂，又望向陈怜雪。少女远山黛一般的双眉轻蹙着，长而卷翘的睫毛下，眼睛稍紧一些地闭着，眼角还挂着泪珠。
“谢谢苍姐姐。”陈怜雪应道。
“何必言谢？”苍夜兰不住地打量着少女的侧脸，“只希望你莫要觉得，我当时真的要扇那一耳光。”
陈怜雪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苍夜兰垂下眸子，“我本就只打算停在一厘之处，决计不敢打下去。
“只看你师尊狠不狠得下心，眼睁睁看着我动手。
“最后你也瞧见了，他那副样子哪里是真的生你气？”
陈怜雪怔怔地盯着苍夜兰：“可是，你当时好像也没想到……”
“我没想到他会那样阻止我。”苍夜兰探身解释道，“以他的境界，大可以虚空捏住我手，而不是伸手去拦。”
“我不懂。”陈怜雪摇了摇头，前身撑起。
“傻孩子，”苍夜兰一下凑到陈怜雪面前，很轻很轻地说：“他心乱了，一时想不到，只出于本能要护着你。”
此话一出，仿佛陈怜雪的心更乱了。
她不明白苍夜兰为什么要说这些，但这些话却像是说在了她心头上。
泪水再度无声涌出，少女嘴角下垂，喉咙里呜地低咽起来，撑着木榻的双肘抖个不停。
“来，好好趴着。”
苍夜兰眉目柔和，动作轻盈，将陈怜雪的肩膀按了下去，陈怜雪便又趴在了枕头上。
苍夜兰不知道这个房间，会不会正被虞江监视着，但为了他，今天说什么也要把这师徒二人的隔阂化开了。
“他一直都是那样，你们在一起六年了，应该也看得出来，”苍夜兰道，“你有看到他哭过么？像你这样掉小眼泪？你有看到他怕过么？没有吧？
“我认识他七百多年，他好像永远都是那副样子。
“人只有和自己相处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样子。
“但不会真的有人，想一辈子都把自己藏起来的。”
陈怜雪听着，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左眼哀伤地望着苍夜兰。
苍夜兰端坐着，望向透着白光的窗棂。
“他很喜欢收藏邪祟，把那些怪物做成玩偶，创立苍梧派也是那样的目的。
“他嘴上说只把我们当手下，利用我们去给他跑腿。
“每次抓到那种害人的大妖，降服屠戮百姓的魔怪，把它们做成玩偶之后，他总是会在我们面前哈哈大笑，不停地折磨那些怪物，好像他比那些怪物更邪恶。
“但其实他很享受我们对他的崇拜！”苍夜兰俯下身，对陈怜雪认真地说：
“我发现了，而且发现了很多次，他笑着笑着，就会偷偷瞥我们。”
陈怜雪又忍不住坐起来，听得入迷了。
苍夜兰又把她按下去，如数家珍地道：“谁不想要当英雄呢？他也希望别人理解他，可是他却总表现得像个怪胎。
“因为他知道他在做的事，其实根本就不好玩。
“只是他轻轻松松的样子，好像妖魔鬼怪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其实那只是因为他强到可以游刃有余！”
听到这陈怜雪已经抱紧了枕头，紧抿双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明明现在说的故事里，并没有她的成分，可她却仿佛已站在了追随者他的那些人里面。
“他几乎是一个人挡在前面，就让整个龙海部洲的邪魔外道都吓破了胆，让那些混蛋觉得杀死他们，就和玩游戏一样简单！
“可是他自己呢？”苍夜兰的眼泪无声滑落，“没有多少人理解他，仙庭有七成以上的人都怕死了他，恨他，觉得他早晚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个最邪恶的人。
“可是有多少人想过，他就是因为挡在最前面，所以才变得让人害怕，绝大部分人并不感谢他，有些人甚至都没见过什么叫恐惧，什么叫……”
“别说了！”陈怜雪哽咽喊道，抬起头，枕头濡湿了一大片，“我是知道的啊，我没经历过可是我能感受得到，我又不是真的不懂事，我又不是真的白眼狼。
“可是为什么啊？他觉得很骄傲吗？那种时候早就过去了为什么他还不走出来？他巴不得让人知道他被邪祟影响了吗？我觉得这样很可笑啊！呜……”
陈怜雪侧过来缩成一团，“好像靠近他就会多么不幸一样，那我为什么还好好的？难道就连老天都看不惯他吗？我，我，我真的受够了，我讨厌他，我恨……”
苍夜兰二话不说掐住陈怜雪的手臂，把她抬起来抱进了怀里，陈怜雪哭得更厉害了。
她哭得尽兴，哭成了六年前那个女孩，哭到眼泪变干，情绪稳定。苍夜兰揽着她，抬头凝望窗光，逐渐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
当那一夜，苍夜兰在虞江的怀中变成女人之后，带给她的不是对其他女人的忌惮，而是如此时此刻一般的促成之后的欣慰。
可也就在此时此刻，陈怜雪挪了挪脑袋，从苍夜兰的右胸挪到了左胸的长袄干燥处，就在这时，
她嗅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檀香。
就在这一瞬间，苍夜兰感到陈怜雪在自己怀中，僵硬成雕塑一般，一种直抵灵魂的恐惧爬上脊背，一种没来由的绝望渗透骨髓。
在苍夜兰的怀里，陈怜雪龋齿紧咬，双眼暴凸，鼻翼皱缩，呼吸停滞。
长袄的下面，应该是那种带肩带的抹胸，而不是陈怜雪身上那种肚兜。
苍夜兰的抹胸上面，有虞江的气味。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陈怜雪才扶着苍夜兰双腿，慢慢挣出怀抱。
苍夜兰全身炸毛，抬着头眼球却向下瞥，两只眼睛如何都无法从陈怜雪的头颅上挪开。
然而，少女竟笑着，一圈带雨梨涡美得惊心动魄。
“谢谢你苍姐姐，我好受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