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圈和善的梨涡后,苍夜兰并不想再逗留。
“陈师姐,那你好好休息吧,师妹不打扰了。”
她匆忙说完,连陈怜雪的眼睛都没看,就出了房间带上门。
房间里顿时空荡荡的,只剩下斜靠在榻上的陈怜雪。
而此时的少女,已满头冷汗,嘴唇哆嗦。
她把左腿往前一错,腿后的红印子上,浮着外敷药的粉星子。
她扯来枕头,用牙齿撕掉一块泪湿的绢布,按在那些印子上,狠命地擦去敷药。
一阵阵钻心疼痛袭上大脑,陈怜雪的瞳色在红与黑之间连续闪烁,脑中的孽魂窍出现又消失,挤得她一阵头昏,近乎要晕厥过去。
然而她竟面无表情,直至将敷药擦得干干净净。
虞江亲手打出来的那些条痕,便留在那里,甚至变得更加殷红,破了皮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光是走动,光是被裙摆抚过都刺痛不断。
陈怜雪却若无其事地坐直了,任由那些伤口摩擦木榻座位的粗糙边缘。
她眼睛半阖着目视前方,眼球微微上翻,嘴角下垂;
右手握着虞江玩偶,大拇指在师尊的嘴唇上用力地刮着,好像能将那些绣线刮下来变成实实在在的肉。
……
苍夜兰离开回雁居后,还有些惊魂不定。
她从第四个境界通神境后期,跌落到锻体境初期,已经太久了,她几乎快忘了强者的自我认同。
然而,厮杀数百年培养出来的直觉却没有变。
当她意识到陈怜雪想杀她的那一瞬间,这种直觉赫然被激活了。
一直到踏上桃花山道,苍夜兰才想明白问题出在哪。
明明她和陈怜雪几乎就要变成亲姐妹一般了,她让少女在自己怀中哭泣,让对方感受自己的善意,尤其是要软化掉少女对师尊的那份叛逆。
可是苍夜兰根本没想到,自己的抹胸上还残留着虞江的气味,这一点是那般致命。
在许多个同床共枕的日子,她都会穿着那件抹胸,缩在虞江的怀里安睡,渐渐地便沾染了他的气息。
而这种细枝末节的气味,居然被陈怜雪嗅到了。
苍夜兰当然知道,虞江在陈怜雪心中是怎样的存在。
她也年轻过,她也仰望过,她也妄想过。
如果一个女人能成为虞江的弟子,那什么师徒礼教之类的狗屁道理,全都可以放一边。
尽管冲师就是了。
这也是为什么,当虞江六年前说收了陈怜雪做徒弟的时候,苍夜兰和众多长老们,都那样嫉妒。
因为那意味着只要陈怜雪想,她可以在虞江的眼里尽情撒野。
可是苍夜兰究竟是没想到,陈怜雪已经变成了那样一种人。
绝不是平庸之资!
苍夜兰踏上千级台阶,低着头面色惊恐。
是怨恨……
是强大的怨恨,足以让空气变得冰冷。
是绝对扭曲的意志。
是鲜血淋漓。
苍夜兰全凭直觉,全凭她在苍梧派应付邪祟的几百年经验,给出了一个关键的判断。
陈怜雪,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可是该怎样呢?
苍夜兰想起陈怜雪的那个梨涡。
少女分明绽放了杀意,却又迅速收敛。
恐怕是有某种可能。
那就是陈怜雪还不知道,她苍夜兰已经不是通神境上修了,所以不敢太过明显。
“居然会变成这样……”
苍夜兰在蜿蜒的桃花山道的顶端,回转过身,俯瞰着偌大的香阳谷,心中暗叹着。
“光是一个虞江哥哥,就已经够我头疼了。
“陈怜雪那孩子也不安生。
“看来我终究还是不能停在锻体境,否则甚至有可能会被陈怜雪杀死,现在的我能做的事太少了。”
她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从方方面面来讲都太小,不够把虞江从深渊边缘拽回来。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呢?
苍夜兰不免柳眉紧蹙,忧心忡忡。
待一阵夏风吹来,凤钿流苏晃动,她才毅然转身,向着山谷上方奔去。
她路过猕猴坡、山魈洞、萤光潭,沿途的妖怪都缩在暗处不敢冒犯。
无法飞行,想要回到沽月崖,她只能奔跑。
就在她即将穿过一座山峡上的索桥时,一阵风从袍下鼓起,将她整个人带到天上,向着沽月崖飞去。
苍夜兰身体不受控制地飞行着,羞红着脸,双手用力地按着长袄下摆。
尽管如此,两条裹着超薄黑丝的小腿还是展露无遗。
保守的着装下是极尽妩媚的小心思,时刻期盼着那个男人回来,抓起裙摆展示自己在忠贞包裹下的渴求。
不多时,苍夜兰降落在倚云小筑外。
只见虞江正盘坐在沽月崖边,面朝东方,侧对着自己。
刚才那阵风,正是他的杰作。
他的身侧是一株奇松和一片怪石,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石案,石案上又搁着一壶、两盏。
听到脚步声,凝望远山的虞江回过头来,瞥了苍夜兰交在身前的双手一眼,又垂眸盯着酒壶。
苍夜兰来到石案边,跪坐在虞江对面的软垫上。
虞江倒酒,两人边喝边说。
喝的不是什么琼浆玉液,除了他的元阳以外,苍夜兰很少有能消解的高境丹药和补剂。
酒壶里装着的,不过是虞江游历龙海部洲,随手从凡间市街酒肆里淘的陈年老酒罢了。
“你这一趟去了半个月,”苍夜兰双手捧杯,凝望着虞江柔声道,“是不是仙庭那边出了什么事?”
虞江瞧了她一会,便去看香阳谷风景,轻声道:
“前几天五上至尊开了个会,说我最近杀了太多邪修,破坏了修仙界的平衡。”
苍夜兰了然。
在仙庭看来,邪恶并非是赶尽杀绝才好。
仙庭代表的是一种均衡意志。
“尊上,怜雪没有怪你。”苍夜兰无意深究那些,只说当下,“妾身也知道,你并不是真的为了两个灵宠生她气。”
“……”虞江不答,只是啜酒。
他脑中闪过无数片段。
这段时间,他依旧狩猎龙海部洲的邪魔外道。
一方面收集他们的怨念,另一方面探寻苍夜兰三大命格的下落。
在某个大境级别的正道拍卖会上,居然听说压轴就是玄凰丹。
当时虞江几乎欣喜若狂。
有了玄凰丹,苍夜兰的修为就能慢慢恢复。
然而,当他戴着面具拍下那枚玄凰丹时,才发现并不是什么玄凰丹。
只是一颗黑色的太阴矿石。
他被人耍了。
他寻找凶手、寻找三大命格的所有轨迹,都在幕后黑手的暗中窥视里。
拍卖会主办方声称,他们也没见过真的玄凰丹,只是听卖主吹嘘石头的玄妙,就以为是玄凰丹。
卖主早跑了,根本找不到。
是个和虞江一样的面具人。
后来他就去参加了五上至尊会,被三个至尊抨击破坏修仙界平衡。
他一言不发,只觉得除自己之外的四个五上至尊,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
回到香阳谷后,虞江自然是一肚子气。
“你和怜雪今天到底怎么啦?那样生气?”这时苍夜兰追问道,“妾身知道你不会那么……”
“不要再那样叫自己了。”虞江垂眸轻声打断。
苍夜兰叹了口气,有些怨恼地瞧着他,像瞧着一个不懂事的男孩。
他接着道:“陈怜雪放肆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我只是找个由头教训她而已。”
“可你向来不会动手,你怎会跟她过不去呢?”
“得了吧,就当我是在对她撒气,我肚量小。”虞江皱着眉望向南边。
苍夜兰知道问不出他的真实想法了,于是站起身踩了踩脚,提着软垫放在他旁边。
虞江闻到她身上的幽香,握在膝盖上的手顿时一紧。
“下个月可以陪我过嘛?”苍夜兰在他身旁跪下,探过脸去,认真地问道。
“我……”虞江嗫嚅着,“我很忙的。”
“未必吧?即使是五上至尊,也希望你游手好闲呢。”
“你懂什么?”
“尊上,你这个笨蛋。”
虞江低下头,苍夜兰已按住了自己的手,那双手是那样温热柔软,轻抚着自己的手背,经过手背的血管神经带来丝丝的痒意。
“妾身等你回来等得好苦……”
余光里都能察觉到,苍夜兰正媚眼如丝,一刻不离地盯着自己,这个人前清冷的掌门仙子,恐怕又要展现出她的另一面了。
她虽然斜跪着,长袄却提前抓到了膝盖上,两条裹着丝袜的小腿并在一起,丰腴有肉,超薄的丝袜明遮暗露,欲拒还迎,仿佛那醉人的幽香正是由此散发。
“你总是想找那些东西,”她的双手慢慢游离到虞江的腰间,去解鹤氅的巾带,“每次你回来,身上一股血味,妾身就想起四年前遇到的事,妾身本来都快忘了的。”
虞江没看她一眼,只斜视着她的双脚,然后看到不远处被踩掉的两只鞋子,一只压着另一只。
“你总是让妾身觉得被困在了过去,妾身讨厌你,不喜欢你,妾身……要好好地惩罚你。”
随着苍夜兰的柔言娇语越发放肆,虞江终于不由得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
很快,他的外袍就被扔到了石案上。
“滋……”
一只纤美白皙、皮肤富有弹性的手,抓起案上的酒壶,居然将酒水倒在了他的腹上。
酒香弥漫。
“啊呀。”苍夜兰低呼了一声,“对不住对不住,让虞长老见笑了,本座这就帮你处理呢。”
虞江微眯着眼低下头,只见自己的腹肌正油光水亮。
但很快,苍夜兰的头顶便占据了全部的视野,那凤钿上面的流苏开始晃个不停。
虞江感觉自己成了她的下酒菜。
这样不守规矩的清冷掌门仙子,必须好好调教。
……
“啊?太上长老!你这个混蛋、变态!本座会掉下去的,谁会在悬崖边做这种事呀?你当我是山羊吗?!”
“混账,东西,本座,本座半个时辰前,还在掌门殿,指挥若定呢,大家都不敢看我,规规矩矩的,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被,就被这样戏弄……”
“本座是,苍梧剑派的,堂堂掌门,不是你一个人的,玩具,混蛋,混蛋,混蛋,你没吃饭吗?”
“原来万人之上,一人之下是这种意思,哈,哈,世界都颠倒过来了,头冠要掉了,要掉下悬崖了,拉一下,拉一下啊,本座人都悬空了你瞎吗?”
“呃……本座知道错了,不该冒犯太上长老的~唔……行行好,放过我吧~”